“谁在听她的话?”
第二日回话时,程府随从先重复了这句,才把一张薄纸呈到案前。
程文渊没接,“说。”
随从低头,“今日辰时,顾家小公子先到,进门查水盆,问老兵街口人数。”
“他听宋予白的话?”
“听,也替她拦人。”
“沈家那个呢?”
“抱发言牌,见来客便想问,被顾家小公子拦住,后来宋予白让他去孩子区,他去了。”
程文渊翻过一页旧册,“沈鹤洲的儿子,在一个女子面前闭嘴?”
随从答得艰难,“是。”
“江家二房?”
“江小公子拿账册,记每个人洗手,记来客衣色,宋予白说加一栏,他立刻加。”
程文渊脸上没有大动静,茶盏却被他推远了些。
随从继续,“镇远将军府的小公子,原想冲到门边看外头人,宋予白叫他守后院,他去守了。”
“月王府呢?”
“小世子今日画小元推木环,画完先给宋予白看,问能不能带回府。”
程文渊问,“那个小元?”
随从喉咙动了动,“小元今日也在。”
“讲清楚。”
“常服,年约五六,随身女官二人,接送条用封袋,宋予白亲收,江小公子没看姓名。”
“他在堂中做什么?”
“洗手,推木环,听宋予白讲高热时不能捂汗,还帮一个小婴儿递布巾。”
程文渊的手从旧册上移开,“递布巾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有人称殿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人行跪礼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东宫标记?”
“没有。”
程文渊看向他,“那你凭什么怀疑?”
随从把纸往前送了送,“女官出门时,有一名内侍来传话,没进门,只在街口等,那内侍鞋制和宫里一样。”
程文渊终于接过纸。
纸上写得杂,水盆,门线,封袋,小元,女官,内侍,月王府车。
每一项都不能定罪,每一项又都挨着东宫的边。
礼部郎中坐在下首,“大人,此事若写折子,证据不足。”
程文渊道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先缓?”
“不缓。”
礼部郎中抬头,“大人要写女子教化?”
程文渊把纸折起,“五大世家幼子,疑有储君,日日入一女子私堂,男女外内之防,师承名分之界,皆不清。”
“大人,白姨学堂照护幼儿,未必算授业。”
“照护也能立威。”
“可太医院刚准幼科新论为参考读物。”
程文渊看向他,“太医院管病,礼部管礼。”
礼部郎中被堵得没话。
程文渊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旧朝女训,“我并非为魏明远。”
“大人,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程文渊把书放到案上,“今日是洗手,明日便是授课,今日是幼儿,明日便是太子,等满京城都说女子也可领世家子弟受教,礼部再说话,就晚了。”
礼部郎中迟疑,“可宋予白救过三公主,太医院也承她的用。”
“用她的册,不等于尊她为师。”
“沈相那边……”
程文渊抬手止住,“沈鹤洲若认,也要在朝上说清,他愿不愿让自家嫡子拜一名布衣女子。”
随从低声道,“大人,学堂门前又换了规矩。”
程文渊看他,“什么规矩?”
“陌生来客问小元,记名三日内不得再近门,若再问,交巡铺。”
礼部郎中叹道,“她防得太严。”
程文渊却更沉了脸,“她知道有人查。”
“那明日还看吗?”
“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她如何接礼部的人。”
白姨学堂里,宋予白正在给小元封今日记录。
赵璟元坐在案边,认真写字,“今日我递布巾,没洒水。”
沈知鹤歪头看,“你这字比昨日直。”
赵璟元问,“能写进记录吗?”
江瑞珩答,“能,递布巾一次,水未洒。”
傅烈凑过来,“我今天推木环赢了小元三回。”
顾承安道,“你年纪大,不可比。”
傅烈不服,“那我让他半圈。”
赵璟元抬头,“不用,我明日再练。”
赵璟珹把画纸晾在窗边,“小元推木环的时候,袖子飞起来了。”
顾承安立刻看过去,“画上袖口不可越门线。”
赵璟珹认真改了一笔。
宋予白看着这群孩子,手里的封条贴得更紧。
青杏走近,“姑娘,街口今日又换了人,茶摊坐了两个生面孔,问得不多,只看谁听您的话。”
宋予白抬眼,“看谁听我的话?”
“曹叔听见的。”
江瑞珩笔停了,“这问法不像宋家。”
沈知鹤举牌,“也不像御史台,他们爱问小元。”
顾承安道,“问听话,是看师承。”
宋予白看他,“谁教你的?”
“祖父说,礼部的人最在意这个。”
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傅烈抓了抓头发,“礼部能打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他们也要参人?”
沈知鹤接话,“礼部参人不说你坏,说你不合礼。”
赵璟元捏着笔,“白姨,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宋予白把他的记录页抽出来,放进封袋,“你今天洗手,推木环,递布巾,写字,都合规。”
赵璟元看着封袋,“那我明日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”
女官在旁低声,“娘娘说,照旧。”
宋予白把封袋交给她,“转告娘娘,学堂门外疑有礼部查探。”
女官神色收住,“奴婢记下。”
门外曹叔忽然喊,“姑娘,有人递名帖。”
顾承安先走到门线,“谁?”
曹叔在外头答,“礼部侍郎程文渊府上,说明日程府女眷想来问学堂规矩。”
沈知鹤脱口而出,“女眷?”
江瑞珩已经翻新页,“礼部不查孩子,先查女人。”
宋予白接过名帖,纸面端正,字也端正。
上头只写拜访规矩,无半句多余。
柳氏从廊下走来,“白儿,见吗?”
宋予白把名帖放在托盘里,没有让它进幼童区。
“见,门外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