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,门外见。”
青杏把这四个字写进来客册时,笔尖在门外二字上多停了半拍。
柳氏看她,“怕?”
青杏摇头,“不是怕,是觉得这次来的人,不像宋家那样吵。”
宋予白把礼部名帖压在托盘里,“不吵的人,才要多记。”
江瑞珩坐在案边,把来客册翻到新页,“程府女眷,拜访规矩,门外接待,幼童区封闭,问话目的待核。”
沈知鹤抱着发言牌,“小姨母,我明日能不能听?”
顾承安替她答,“不能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听了会说。”
“我可以闭嘴。”
傅烈从后院探头,“你昨天也说闭嘴,后来讲了半盏茶。”
沈知鹤指他,“你站我这边一次会怎样?”
傅烈想了想,“会被记。”
赵璟珹小声问,“程府女眷会看画吗?”
宋予白道,“画匣收内间。”
赵璟元坐在小凳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递布巾记录,“白姨,明日我来时,要避开吗?”
“不避。”
女官看向宋予白,“宋姑娘,娘娘的意思也是照旧,但若礼部真盯着,接送条可换路。”
“换路会让他们更想看。”
女官沉默片刻,“奴婢回宫禀明。”
顾承安端起水盆,“明日门线多一盆。”
江瑞珩立刻记,“礼部来访,水盆加一,布巾加三,安保支出增。”
柳氏道,“茶呢?”
宋予白看她,“不给顾府那匣。”
柳氏点头,“我煮粗茶。”
沈知鹤马上道,“柳奶奶,粗茶也要钱。”
柳氏笑骂,“你跟江瑞珩学坏了。”
江瑞珩认真抬头,“账无好坏。”
第二日辰时,程府马车停在街口。
来的不是程夫人,只是府中管事嬷嬷,身后跟两个丫鬟,衣裙素净,步子规矩。
顾承安站在白线内,“来客止步。”
管事嬷嬷隔线行礼,“奉程夫人命,来问白姨学堂收生规矩。”
宋予白坐在门内案前,“问。”
管事嬷嬷没想到她不出门,停了一下,“宋姑娘不请我们进去?”
“幼童区不接陌生来客。”
“我们是女眷。”
“陌生女眷也是陌生来客。”
江瑞珩落笔,“程府来客请求入门,被拒,理由,幼童区不接陌生来客。”
管事嬷嬷看了那孩子一眼,“江小公子也在此处记账?”
江瑞珩抬头,“你问我,还是问规矩?”
嬷嬷被噎了一下,“自然问规矩。”
宋予白道,“入堂需有监护人名册,接送人固定,健康记录每日留底,外物不入幼童区,陌生人不得单独接触孩子。”
嬷嬷问,“听闻贵堂收世家子弟?”
“收孩子。”
“那孩子在此,是否拜宋姑娘为师?”
沈知鹤在后院憋得快把发言牌掰弯。
顾承安看向他,“孩子区。”
宋予白答,“白姨学堂不收拜师礼,不排师承座次,教的是照护规矩,卫生习惯,安全边界。”
嬷嬷继续问,“那为何顾府,沈府,傅府,江家,月王府,都让嫡子前来?”
“你该问他们家大人。”
“宋姑娘不觉得不合礼吗?”
柳氏把粗茶放在门内小桌上,“孩子洗手吃饭,不抢不闹,哪里伤礼?”
嬷嬷看向柳氏,“夫人是宋文清遗孀?”
柳氏回得快,“我是宋予白的娘。”
江瑞珩立刻写,“柳氏身份自述,以女儿为先。”
宋予白差点看他一眼,最后忍住。
嬷嬷又问,“若有男童年满七岁,还留在堂中吗?”
“不留。”
“若贵人子弟身份特殊,是否与众童同坐?”
“入堂按学堂规矩。”
“若身份尊贵到需行礼呢?”
顾承安把水盆往前推了半寸,“进门先洗手。”
嬷嬷看着那盆水,终于明白程府打听来的话没有夸大。
这地方真是这么办事。
不抬身份,不退规矩,也不接暗话。
她转而看向院内,“今日那位小元公子在吗?”
宋予白把茶盏放下。
江瑞珩笔尖停住,随即另开一行,“程府来客问小元。”
顾承安道,“来客问学生姓名,越规。”
嬷嬷忙道,“只是听街上有人提起。”
宋予白看她,“谁提起?”
嬷嬷不答。
宋予白继续问,“何时,何地,何人,说了什么?”
嬷嬷脸上绷得厉害,“宋姑娘这像审问。”
“你问我学生,我问你来源,很公平。”
沈知鹤在后院小声,“这句能刻门匾。”
傅烈捂住他的嘴,“你别害我也被记。”
嬷嬷身后一个丫鬟忍不住抬头,正看见赵璟元从后院抱着小木环出来。
赵璟元看见门口来人,先停在白线内侧,自己把木环往怀里收了收。
顾承安看他,“不用躲,离线三步。”
赵璟元退了三步。
嬷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这位便是小元公子?”
宋予白没有回她,“小元,今日记录写了吗?”
赵璟元答,“还没有,我刚帮赵璟珹找炭笔。”
“洗手了吗?”
“洗了两次。”
江瑞珩补,“辰时一次,找炭笔后一次。”
嬷嬷看着这番对答,唇线抿紧,“宋姑娘,程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白姨学堂规矩严。”
“那就按明白的写回去。”
嬷嬷行礼告退。
马车离开后,院里没有立刻恢复热闹。
青杏把门外茶盏收起,“姑娘,她回去会怎么说?”
“照她看见的说,也会照程文渊想听的说。”
柳氏坐到廊下,“程文渊想听什么?”
宋予白看向街口。
这几日,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不只茶摊。
接孩子的车夫会多问一句,邻街买菜的妇人会停脚看门匾,连从前只夸孩子不哭的家长,也会扫一眼她案上的书稿。
那不是单纯的恶意。
更像把她放在秤上,称她配不配。
江瑞珩把今日来客页吹干,“小姨母,程府问话六项,重点三项,拜师,贵人同坐,小元身份。”
顾承安道,“礼部要动。”
傅烈捏着木环,“动就动,我们门线还在。”
沈知鹤这回没抢话,只把发言牌抱在怀里,“小姨母,你今天话比平时少。”
宋予白收起名帖,“最近小心些。”
青杏抬头,“姑娘?”
“可能要变天了。”
赵璟元站在后院门口,小木环贴在胸前,“白姨,变天了,还能来吗?”
宋予白看着他,正要回答,曹叔从街口快步进来。
“姑娘,程府马车没回府,转去了礼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