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条还想说点什么,手腕却被冰凉的五指握住,月展哪里还有刚才的失神,忽然发狠从侧边打了五条一拳,
“你有什么资格提他?”月展爆发时力道也不低,五条没想到他这种情况也在反抗,压根没有开无下限,被他打得踉跄了一步迅速稳定身形,
“你当年阻止不了吗?还是说你觉得他陪着我去死比较好?”月展脚步虚浮,却精准定位到五条,反客为主抓着他的衣领,又来了一拳,“硝子这么多年的痛苦你看不见吗?!”
“她被一次次要求做自己不愿意的事你不明白吗?”
“灰原究竟怎么死的你没有半点猜测吗?”
“虎杖被辅助监督带去打特级,你有愤怒吗?你有为你的愤怒杀掉那些人吗?”
“你作为最强——”月展冷嘲一声,“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?!”
“行,要比这个是吧。”五条能躲,却硬生生挨了这一拳,唇角涌出血液,他反手抓住月展,想下手像他一样打一拳,却终究收住了,
“我十七岁那年,灰原死的那一年你在做什么?”五条直视着他,“我来告诉你,你像往常一样选择最有价值的去救,你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学生死在了那里!后来你大张旗鼓办了葬礼,表明自己的歉意,可那有什么用?”
“你扎根在咒术界二十余年,你做到了什么?你自以为自己这个老师当的尽责了?你得到了地位,得到了尊崇,最后什么都没做到。”五条狠狠顶着月展,将他抵在墓碑前,
“你救了谁?木斯死了,禅院贺信那个蠢货从十年前起就疯疯癫癫,你前段时间去屠戮禅院,却不杀了他,他身边都是家人的尸体,同族人的鲜血,你让他活得生不如死,他这些年兢兢业业杀咒灵,他又做错了什么?”
“你给他树立了一个英雄的形象,然后在他面前亲手毁掉,他这些年一直在说恨你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月展表情前所未有的冷,“你指望我做点什么?”
“从每天休息五个小时中抽出时间监视灰原吗?要为了禅院心中的想象努力扮演一个伟光正?还是说我当年没能解决所有事情,没有包揽全天下的咒灵任务让你觉得自己累到了?”
“你指望我这个恶人在最后弘扬真善美?”
师生像个仇敌般疯狂说着对方所有的缺点和不足,用尽刻薄和冷嘲热讽。
他们在木斯的墓前像个疯子诅咒着对方。
五条胸膛因为愤怒不断起伏,胳膊抵住月展的脖颈,让他没办法反击,
他有很多话想说,而相见从来没说过,此刻却像连珠炮弹般不断脱口而出,
“你自以为当老师的时候把我们护的很好了,我把你杀掉的那天,一夜之间,我被捧上神坛,救世主和罪人的学生两种身份不断被人提起,什么既然最强就应该做最多,”
“他们说既然是加茂信的学生,那么应该会处理很多事情,那么应该要为他赎罪,他做错了多少,杀了多少人,我就应该等同偿还多少,那群蠢货被你养的像猪一样,烂摊子全都一股脑丢给了我,”
那年,五条十八岁。
“夏油失踪了,灰原死了,七海暂时封闭了自己,咒术师大量死亡造成人员空缺,只剩下我这个傻缺继承着你那什么狗屁工作,看着一堆看不懂的文件,堆成山的任务表,老子踏马快要被逼成疯子了!”
“做不到像你一样就会被指责,死了人是我不负责,没救到是我贪玩,性格差就是没教养,过于强大就是怪物,连自己老师都能手刃被称为彻头彻尾的白眼狼,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做任务做到想吐过。”
“你说我没魄力,你说我不敢杀御三家——”
“每一位咒术师的死亡都代表了大量任务无法完成,其中至少关系到数百个普通人的性命,我杀一个人就剥夺了数百人的性命,他们如果不犯大错,我拿什么去杀他们,杀一个人有十个人要讨伐我。”
“因为所有人怀疑着——”
覆盖眼睛的绷带在刚刚的斗争中松动,坚持了这么久,终于一圈圈散开,露出五条那双瑰丽的苍蓝色瞳孔,
月展表情中的冰冷戛然而止,露出近似茫然的怔忪,
苍蓝色瞳孔盖了一层水光,那里面竟然不是彻骨的愤怒,而是另一些更加难言的情绪,混合着怨和痛。
“因为所有人怀疑着,”他们互相对视,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,“他的学生也会像他一样背叛。”
“你将十八岁的我钉在了耻辱柱上。”
而此后十年,五条不仅因为想要让咒术界变得更好而成为老师。
他要向世人证明月展唯是没问题的,他的学生也是没问题的,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。
所以他兢兢业业,像是对着所有人说:加茂信这个人教出了不错的学生。
所以那句话,
——你知道如果你承认了这一切,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?!
那句话暗含的意思是,
——我的十年,那企图证明的十年,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“你不需要清白。”五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,像带着血一样狰狞,压迫着双方震颤的骨髓,“有人需要,有人等待了十年,等来一句全部都是我做的。”
月展瞳孔微微震动,耳边只有他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声,
五条还想说些什么,表情却陡然一怔——头顶传来冰凉的触感,正在抚摸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月展失神喃喃道:“我……以为凭借你的力量,可以过得很不错。”
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,五条所有将要爆炸的情绪硬生生堵在火山口,像泼了盆冷水,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来,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。
这长篇大论,不过只有一句话——我过得很不好。
不好到发疯。
一遍遍的质疑,一遍遍的询问,那份清白在心中地位越来越高,已经成了不可抗拒的思想烙印。
五条几乎不受控制,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雄狮,失去了力气,松开辖制月展的手。
有什么意义呢。
他忽然想,这一出太傻了,
五条悟希望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最强了。
却听月展笃定道:“你在委屈。”
艹!
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口,我知道这很傻,所以现在就要逃了,过几天把你杀了,彻底结束这荒唐的一切。
是的,五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性,他不该将月展带到高专,这里不适合一个罪犯。
可他一开口,五条就好像变矮了一截,回到十六岁那年的夏天。
他的魂灵指引着他伸出手,脊背弯下去,紧紧拥抱着他的老师,像一个孩子,在长达十年的漫长光阴中,终于发出忍耐到极致的、微弱的哽咽。
这究竟是为什么呢?
五条悟实在想不明白,过了十年竟然是自己主动拥抱他,尤其在这种微妙的局面下,就因为他一句‘你在委屈’。
白发一点点埋进月展的颈窝,灼热的温度贴着锁骨,月展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喘息声,
啊……月展在此刻想,正派人物的迷人之处恐怕就在这里。
五条的痛苦是无声的,但即使如此,他沉默走过了十年,依旧坚持保护着弱者,尽量保下眼前每一个可以救下的生灵,
月展闭上眼睛,抚摸着松软的白发,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