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县黑市藏在几条绕山的窄巷深处,门窗全部蒙着厚黑布。
贺野扯下粗布褂子,绕着右手腕缠了两圈。他满脑子全是林娇娇趴在八仙桌上睡觉的模样,娇软,白净,透着骨子里的金贵。
顾城抬手就能送来体面,他贺野只有这一身硬骨头。
那他就拿命去挣。
黑市管事蹲在墙根的木箱上,咬着旱烟。
“野哥,省城来的大户要熊胆,开价三百六十块,外加五张工业券和一根老山参,这钱足够你盖三间带向阳火炕的大瓦房了。”管事眯起眼。
“可那黑瞎子皮糙肉厚,一巴掌下来,碗口粗的树都扛不住。你一个无牵无挂的光棍,犯得着把命豁出去?”
贺野将那柄短刀别进腰后,“老子现在有家要养。”
丢下这句话,便跨进无边的夜色。
老鸦岭背阴坡,乱石滩后头,石洞外散着半扇啃烂的野羊骨,湿泥上印着簸箕大的黑熊掌印。
贺野抄起半块拳头大的石头,发了狠朝洞深处砸去。
沉闷的撞击声顺着石壁来回震荡。粗粝的呼噜声戛然而止,一团庞大的黑影夹杂着腥风咆哮冲出洞口。
贺野后槽牙咬紧,长腿在岩壁上借力一蹬,身子擦着带风的熊爪滚落在半丈外。
右手短刀借着罡风,直奔黑熊下颚那块没有硬毛护甲的皮肉扎去。
血口子豁开,温热的黑血溅出。黑熊吃痛发狂,人腰粗的胳膊划破空气横扫过来。贺野矮身一记滑铲,膝盖死命顶进熊腹,刀锋斜扎进要害处,腕子狠狠一绞。
庞大身躯倒塌。
贺野单膝撑地,喘息粗重,手臂上只被碎石擦破了皮。
半个时辰后,黑市窄巷。
带着余温的熊胆砸在木案上。大户验完货,三十六张大团结、五张硬通货工业券,外加一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前两日托你留的收录机呢?”
贺野粗粝的指腹捻过纸票,仔细点清,妥帖塞进贴身里衣的暗兜。
管事掀开暗门,抱出一只四方四正的硬纸盒:“燕舞牌,里头全是最精密的洋玩意儿,城里人攥着票去百货大楼都得排两宿的队。八十块,一个钢镚都不能少。”
贺野数出钱票,一把拍在桌上。他单手把纸盒抱进怀里,宽阔的手掌悬着些力道,生怕粗茧蹭破了包装纸,大步往巷外走。
刚转出暗巷街口,两侧砖墙后晃出四五道人影。
领头的刘麻子手里掂着长柄开山刀。
那笔巨款到底还是露了白,招来了黑市不要命的耗子。
“野哥,这怀里抱的什么金贵玩意儿?让兄弟们也开开眼?”领头的刘麻子淬了口唾沫,步步紧逼。
贺野的手往腰后探去。
脑子里却忽地撞进林娇娇软软糯糯喊他名字的模样,还有那双踩在新皮鞋里白嫩生生的脚丫子。
怀里这东西金贵,是娇气包往后在院里解闷的宝贝。要是掉在地上磕坏了里头的零件,花钱都没地儿修。
破风声从耳后凶悍劈来,铁棍夹着寒刃直奔后肩。
贺野右腿本已蓄足了力,若就地一滚,这刀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。可怀里的纸盒不经撞。他把即将发力的右腿钉在泥地上,身子借着腰腹的力量强行向左偏移。
右臂将纸盒压进心口。
利刃划裂粗布,左上臂的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了出来。
他护着纸盒的手稳如磐石。
左臂挨刀的同时,右腿高抬抡出,带着残风闷在刘麻子的侧颈。骨裂声响起,贺野单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,向外狠狠一折,开山刀坠地。
剩下的混混被这不要命的杀神做派吓破了胆,连滚带爬逃离暗巷。
贺野根本没理会左臂淌下的血。他低头,借着月光仔细检查怀里的纸盒。
连个折痕都没有,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。
夜深了,他没走下山大路,而是顺着陡峭的小道拐去后山野溪。
把收录机稳妥安置在干爽平坦的大石块上。他脱下沾染血气的粗布褂子,捧起溪水,把身上的泥垢和血污搓得干干净净。从背篓里翻出备好的对襟衫,将左臂的伤口用布条勒紧,套进宽大的袖管。
血腥味被捂得严实,他这才抱起纸盒,踏着夜露朝半山腰赶。
天彻底黑透,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林娇娇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山的黄土路。肉包趴在脚边,小尾巴烦躁地扫着地面的浮灰。
院外的树影在风中乱晃。
宋云坐在板凳上,手里端着个粗瓷缸子,拿着蒲扇替娇娇赶蚊子。
“娇娇,先把这绿豆汤喝了。”宋云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他护着你。可他这般往山里钻,要是哪天运气差回不来,你可怎么办?往后的日子熬不住的……”
林娇娇没接碗,声音清脆且笃定。
“他说了今天回来,就肯定会回来,他不会骗我。”
“你真是个死心眼!”宋云气急败坏把瓷缸子塞进她手里。
话音刚落,门外的杂草丛里踏出沉稳厚重的脚步声。
贺野高大的身躯堵在柴门外,头发半湿,衣衫干净,唯有眼底藏着几缕化不开的红血丝。
林娇娇提了一整晚的心扑通落回肚子里。她眼尾上翘,两步奔过去,细嫩的手臂抱住他结实的胳膊。
“你可算回来啦!”软糯的嗓音带出娇赖。
“云云刚熬好的绿豆汤,一直晾在桌上,这会儿温吞吞的正好,你快喝。”
宋云见正主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,翻了个大白眼,拎起布兜就往外走:“人等到了,我回知青点了,免得在这当亮堂堂的灯泡。”
院里只剩两人。
贺野被林娇娇半推半拽按在八仙桌前的长凳上。
“老子好得很。”男人将怀里护了一路的四方大纸盒,轻拿轻放搁在桌面。粗糙的指腹扯开外头的防潮纸。
一台方方正正的收录机露了出来。他按下开关,轻微的电流声过后,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女声流淌出来。
“城里姑娘不都爱听这洋玩意?”贺野下巴微扬,“我找人打听过了,这东西比供销社的手表金贵得多,整个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台。你往后在家听小曲,别稀罕那姓顾的东西。”
林娇娇呆呆望着这台崭新的燕舞牌收录机,水汪汪的眸子里淬满繁星。
“给我的?”她欢喜地捧起粗瓷缸子,踮起脚凑到男人薄唇边。
“贺野,你怎么这么厉害!我喂你喝绿豆汤,算给你的奖赏!”
贺野唇角死命压着,到底没压住。就着她的手,大口咽下甜汤。
小娇气包欢喜过了头,手下的动作便忘了轻重。细软的小手往他左臂上一搭,顺势想去捏他麦色的侧脸。
刚挨上那粗布袖管。
“嘶——”
极力克制的抽气声从男人齿缝溢出,宽大的身躯向后瑟缩了半寸。
林娇娇的笑容凝滞。
指腹下的布料,透着反常的潮湿和黏腻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
她慌了神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将袖管往上一掀。
草草包扎的布条早被血洇得透透的。长及小臂的刀伤,皮肉翻卷,在满是腱子肉的胳膊上触目惊心。
“贺野!”林娇娇嗓音轻颤,“你怎么弄成这样!”
细软的手指悬在半空,想碰又怕弄疼他,无措地直打哆嗦。
贺野想要把手缩回来。
“深山里被枯树枝刮得,别碰,脏……”
“你当我是傻子吗!”她攥住胳膊,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走到水缸边的亮光处。
“这切口平平整整,分明是刀砍的!你下套子能被树枝刮出刀伤?你跟谁去拼命了!”
林娇娇身量娇小,贺野怕伤着她,老实坐在木凳上,一动不动。
林娇娇翻出医用纱布,咬紧下唇,将带血的布条一点点剥离。
烈性高粱酒浇在皮肉上,贺野后槽牙咬紧,愣是没吭出一声,视线直勾勾盯着林娇娇哭红的鼻尖。
男人喉结滚了滚:“回来路上露了白,遇到两个抢道的。那收录机里头全是金贵的零件,磕碰不得。老子怕躲刀时摔碎了,就挨了一下。没伤着骨头。”
林娇娇手里的纱布掉在水盆里。
他是为了护着收录机,拿血肉之躯去挡刀!
“贺野,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!”林娇娇哭的嗓子全哑了。
“那收录机能有你的命金贵?你要是今天死在外头了,我后半辈子指望谁去!”
男人心口涨得发疼。
他撇开脸,不忍去看那双泪眼:“老子就是咽不下那口气,看不得你被别人比下去。”
“顾城能给你的体面,老子拼了命也能给你挣来,还要给你全天下最好的!”
林娇娇再也绷不住,身子一软扑进他怀里,双臂抱住他精壮的腰。
“我不要跟别人比!我只要你好好的活在这儿!”小脸埋进宽阔的胸膛,泪水洇透了粗布,“贺野,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