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野没出声,粗糙的大掌捏住帆布包的旧带子。
他盯着那两扇铁大门,脚下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不能闹。
就他现在这副落魄样,要是这会儿跑去公家单位踹门,明天整个机械厂的吐沫星子都能把娇娇淹了。
他的女人,得挺着腰杆在这镇上活,绝不能替他扛半句闲言碎语。
……
一墙之隔,二楼红砖房内。
林娇娇两手抵在顾城的白衬衫上,死命往外推。
“放开我!贺野就在外头!”
“娇娇,你烧糊涂了。”
顾城下巴抵住她的发顶,扣住她的腰,将人拦腰抱起,放在席梦思床垫上:“外头风大,除了一街的黄土,什么都没有。”
床垫往下陷,林娇娇双手抓着崭新的的确良床单,周围全是洋香皂的味道,连墙根踢脚线的红漆都透着生疏。
她闻不到半点熟悉的草木气,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扑向窗台。
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两手紧紧扒着窗棂,眼泪成串往下掉。
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,日头烤着黄土,连个宽阔的影子都没留下。
贺野早就扎进拐角的死胡同了。
林娇娇手里的劲散了。
“大笨蛋,你明明答应我的……”
她身子晃了晃,眼前一阵发黑,顺着窗台直直往后滑。
顾城一步上前,将她稳稳接在怀里。
“他没来……”林娇娇揪着顾城的衬衫,哭得喘不上气,“他嫌我烦了,他不要我了……”
顾城盯着她白嫩的小脸,拍着她的后背,低声哄着:“乖,我在呢。他给不了你安稳,知难而退,自然就走了。你还有我,我永远不会丢下你。我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。”
林娇娇被重新放回大床上。
她缩在被窝里,手指抠着陌生的床单,眼眶泛红。没有硬邦邦的松木板床,没有软乎的大红棉被,周遭的一切都陌生的让她心慌。
她下意识想抓点熟悉的东西,鼻尖抽噎两下,嗓音哑得厉害:“城哥,我想吃红烧肉。”
顾城语气温柔:“好,我去国营饭店给你打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林娇娇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:“书……我之前的书……”
“都带来了。”顾城伸手理顺她的鬓发。
“好好收在柜子里呢,等你病好了,我陪你一起看。”
林娇娇没接话,手指攥住顾城的白衬衫袖口。
顾城把人拢进怀里,贴着耳畔低声哄:“没事的,娇娇。我在呢,你安心睡,万事有我。”
林娇娇垂下眼,泪珠砸在手背上,没再挣扎。
……
另一边,黑市深巷。
穿着灰布中山装的房主在屋地中间直打转,手里搂着个发旧的黑皮包。这半天功夫,街面上好几拨生面孔轮番来瞧房,放狠话、挑毛病,就是不掏真金白银,摆明了想黑吃黑,逼他一千块的要价往烂泥里跌。
他是去南方倒腾紧俏货惹了本地地头蛇,不是犯事。可若是今晚走不脱,全家老小都得挨算计。
房主急得直冒汗,皮鞋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印子。
黑市管事蹲在门槛边磕烟锅,瞅见贺野跨进来,起身递了个眼色。
贺野几步跨上前,长腿一伸勾出方桌旁的条凳,大马金刀坐下。
右手探进贴身里衣,掏出个红布裹紧的厚实布包。
“砰”。
布包砸在桌面上,布角散开,里面是五十张平平整整的大团结。
贺野靠着椅背,掀起眼皮:“五百块,没粮票。”
陈九瞪起眼,夹紧皮包:“你搁这儿打劫呢!我那可是正经的青砖大院!位置好不愁卖,少于一千块我情愿空在那长草……”
贺野后背往后一靠。
“街口那帮雷子和混混,不是盯你房,是盯你的命。今天交钥匙,我亲自送你们全家上南下的绿皮车。那帮杂碎要是敢动,我卸他们胳膊。命要紧,还是砖头要紧?”
陈九盯着大团结,又看了看贺野肩宽背厚的体格,牙一咬,摸出黄铜钥匙拍在桌上,刷刷写下一行地址。
“兄弟,我叫陈九,这趟去羊城做正经生意,被小人算计了。今天承你的情!”
陈九把纸条推过去:“日后你要是有机会下南方,遇着难处,凭这个来找我!”
贺野扫过纸条,叠好揣进兜里,利落按了手印。
黄昏斜阳顺着青石板街淌了一地。
贺野揣着黄铜钥匙,领着沈刚穿过主街。停住脚时,正对面不到三十步,就是机械厂高耸的铁大门。
贺野转过身,一扇厚实的黑漆木门嵌在青砖高墙里。他掏出钥匙,捅进锁眼。“吧嗒”一声,挂锁弹开。
厚重木门推开。
里头正房三间宽宽展展,全铺着青砖。站在这院里,只要留一条门缝,厂门前谁进谁出,一眼就能看个通透。
沈刚大脚迈过门槛,踩在青砖上都不敢使劲:“野哥……咱以后就住这城里大院了?这比公社书记家还气派!”
贺野没接话,跨上堂屋的青石阶,将肩上的旧帆布包放轻力道搁下,大掌拍了拍帆布面,嗓音放得很低。
“肉包,出来认门,咱有家了。”
小狸花“肉包”踩着布包沿跳下地,尾巴竖得笔直,绕着贺野沾泥的裤脚蹭了两圈,竖起耳朵在院里东闻西嗅。
贺野跟着猫走到东墙根底下,那儿齐腰深的野草长得连绵。
他蹲下高大的身子,左臂刀口还在丝丝拉拉作痛,使不上劲。他单用右手握住一棵长满粗绒的拉拉秧根部,小臂肌肉绷起,连根拔起丢在一旁。
“这墙根日照足,她喜欢摆弄花草。明天去外头找车松软红土铺上。”
贺野单手抠进泥里,挨个把尖头的碎石片挑出来丢远,生怕往后刮了她的布鞋。
沈刚跟过来,靠着墙根蹲下。
“野哥!你为了护着嫂子,敢掏空卖命钱在这镇上扎根!我沈刚怕个鸟!”
“我明早天一亮就回村,把后院那几头大肥猪全宰了,连着那间土屋一并折腾成现钱!”
他粗喘着气,“我拿钱来这街面上支个肉摊!老子就不信,一天二斤上好的五花大膘肉送到机械厂门口,砸不开她宋云的门缝!”
贺野扔开带刺的杂草,拍掉手上的泥。
“去办吧。”
贺野脊背挺得笔直,视线越过青砖墙头,锁在对面那栋家属楼上。
“咱们地里刨食的人,到了这城里人的地界,得先活出个人样。”
“往后娇娇从那扇大铁门里走出来,外头的狗才不敢呲牙。”
贺野转过身,大掌捞起台阶上舔毛的肉包。
“刚子,帮我办件事。”他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。
“把半山腰那间泥屋散出去,谁给现钱就卖谁,我不回去了。屋里那些破烂家什,砸了当劈柴。”
贺野粗糙的指腹一下下梳顺猫背上的软毛。
“唯独里屋帘子后头,那张松木床,全按照原来的榫卯结构一点点拆下来,连着那套大红牡丹新被褥,还有娇娇用惯的梳子、瓶瓶罐罐,你找个结实的牛车,一点别磕着,原封不动给我拉到镇上来。”
沈刚盯着钱没接,愣了:“不是,野哥,那破木板子能值几个大子儿?搬它还费工夫。咱都在镇上买大宅子了,还愁打不起一张弹簧软床?买新的多气派!”
“不能换新的。”
贺野把钱硬塞进沈刚手里,低头看着肉包圆滚滚的耳朵。脑子里闪过的,全是那娇气包搂着他脖子喊腿疼、喊怕黑的娇气模样。
“娇娇这人胆小,认生,认床。”
贺野嗓音低哑,“睡别的床,她到了夜里睡不踏实。屋里没她自己用惯的东西,她也会害怕。”
他大掌在身侧握紧,又慢慢松开。
“那些旧物什她没亲口说不要,我就全带过来,由着她自己处置。”
贺野抬起头,定定看向对面那扇高门,“把床拉过来,摆在正屋。等她烧退了,自己从那铁大门里走出来,至少……还能有个能睡得安稳的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