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属院二楼,顾城推开木门,手里端着只铝制饭盒。
饭盒盖还没掀,八角和老抽的气味就顺着铝皮缝隙钻出来,盖过了屋里的洋香皂味。
顾城扯下脸盆架上的毛巾,擦净手指,走到床前揭开盖子。四四方方的红烧肉码得整齐,油光发亮。
“娇娇,起来吃口热的。”
顾城在床沿坐下,拿过瓷勺,挑了块精瘦的肉丁递过去,“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,放了冰糖熬汁。我特意叮嘱过,全给你挑的精瘦肉,尝尝。”
林娇娇靠在床头,就着他的手咬下半口。
肉炖得烂,糖裹着肉丝。
可这肉里,没有山野葱段的清香,没有苞米面混着肉汁的焦香,更没有灶膛里木柴烧出的那种烟火气。
她脑子里全是半山腰的泥屋,贺野蹲在灶坑前添柴,火苗子照着他的侧脸。粗瓷碗里,肥瘦相间的肉块贴着金黄的苞米饼的焦壳,饼蘸着肉汤吃,香得让人直咽口水。
可他连一口汤都舍不得蘸,非要皱着眉塞进她嘴里。
林娇娇偏过头,抬手挡开勺子。
“城哥,这肉太甜,大料味重,我吃不下。”
顾城手定在半空,耐着性子哄:“国营饭店就这个做法,镇上拔尖的手艺全在这儿,你多少吃两口,身子好得快。”
林娇娇摇着头,“我想吃山里带皮的那种……有苞米香味,放了野葱,用柴火炖出来的肉。”
顾城盯着她抗拒的脸,把勺子扔回铝盒,叩紧盖子:“你想吃带野葱味的,我明天去公社那头寻寻看,总能找到合胃口的厨子,你好好躺着。”
木门开合,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远去。
林娇娇出了一身汗,里衣全黏在背上,风顺窗缝吹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掀开被褥,走向墙角的藤编箱。
箱子里叠着几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衣、布拉吉长裙。
她不想碰这些崭新的城里布料,只想找件穿惯的旧棉布褂子。细白的手指顺着箱底摸过去,却只碰到粗糙的藤条。
那个装着她全副家当的蓝印花布包,没在里面。
林娇娇揪着新衣裳全丢在地上,又去拉旁边高低柜的抽屉。
空无一物。
她手直打哆嗦,连着木凳底、床板后、枕头下,角角落落全翻过一遍。
全都没有。
花布包里,装着贺野给她买的红头绳、妈妈做的花裙子,还有她熬大夜抄写、准备让贺野认字的拼音本。
“找什么?”房门推开,顾城拎着暖瓶走进来。
林娇娇跌坐在地,仰起脸。
“我的旧衣服呢?那个蓝花布包呢!”
顾城走上前,攥住她的胳膊往起拽:“那些沾着乡下泥巴的旧物件,我早让人扔去楼后头的垃圾站了。你以后要在这家属院体面过日子,用不上那些寒酸东西。”
“扔了?”林娇娇瞪圆眼睛。
“对。”顾城指着桌上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丝绒发带,“我给你买了新裙子,买了镇上最好的丝绒发带。娇娇,旧的不去,新的怎么来?”
“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!”她一把甩开顾城的胳膊,“那些不是破烂,是我的命!”
她转身就往门外冲,“我去捡回来!”
顾城跨步挡住房门,“林娇娇,你到底在闹什么!我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跟前,你为什么还惦记那些乡下的破烂!”
林娇娇握紧拳头,用力砸向他的白衬衫:“我吃不下这里的饭,睡不惯这里的床!现在连我最宝贝的东西也要丢掉!你干脆把我也扔进垃圾桶!”
顾城扣紧她的腰:“我这是为你好!你跟着我在镇上吃细粮,难道比不上跟着那个盲流子在山沟里挨饿强?”
林娇娇仰起头,“你把我最宝贝的东西全扔了,这叫为我好?你这是在关犯人!贺野就算不要我,他也比你强!他从来不会硬逼着我听话!更不会不经过我同意,扔掉我的一根头绳!”
顾城长臂一伸,刚要拦她,林娇娇低头一口咬在顾城的手背上,下了死力气。
顾城闷哼出声,手劲一松。
林娇娇趁机挣脱,冲出房门,跌跌撞撞顺着楼梯往下跑。
“娇娇!”顾城大步追下去。
家属院后的垃圾站,几个空荡荡的铁皮桶立在那里,环卫处的板车刚走,地砖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没了!
妈妈一针一线熬红眼做出的裙子,贺野买的红头绳,写满两人未来的拼音本,都没了。她在异乡的根,被拔了个干净。
林娇娇双膝一软,跌在地上。她顾不上脏,细白的手指在砖缝里拼命扒拉,指甲劈裂了,也没找着半块花布片。
她大口倒着气,眼泪砸在泥水里,肩膀不住地发抖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。
顾城追了上来,看着她在垃圾堆旁崩溃到发抖的模样,心口揪紧。
他蹲下身,去搂她的肩膀:“娇娇,别哭了……我心疼。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,我去百货大楼给你挑最好的。丢了什么,我原样买一模一样的补给你,好不好?”
“你怎么补!”林娇娇浑身发抖,“是我妈亲手给我做的!那是我想家的时候用来抱着的!你怎么买!你买得来吗?”
她咬着打颤的牙关,瞪着眼前的白衬衫:“顾城,我讨厌你!”
顾城眼眶发红:“我不许你讨厌我!”
他一把扣住她的腰,低头吻上她的唇,动作极尽温柔,将那句讨厌全数吞掉。
“唔!”
林娇娇双手砸向他的胸膛,却推不开。
两人唇瓣相贴。
林娇娇呼吸发紧,四肢失去力道,大颗眼泪滚落下来,浸湿两人交叠的唇角。
顾城这才退开。
他将人锁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哑透了:“娇娇,是我错了……都是我的错。可你不能推开我……绝不能。”
“等你烧退干净,晚上外头凉快了,我带你去夜市散心,总能补买些你喜欢的,行吗?”
林娇娇别过头,眼睫垂下,遮住暗下去的光,不再挣扎。
顾城打横将人抱起,带回了二楼。
……
天色暗下来。
镇西头的土岔路口,陈九背着沉甸甸的包袱,把妻儿护在身后。
十几个穿着破汗衫的混混提着短木棍,堵死巷口。
领头的刘麻子跨前一步,木棍敲着鞋帮:“陈九,哥几个盯你一后晌了。今天卖宅子的钱,加上原有的油水,不少吧?”
他歪过脖子,视线盯住黑包袱:“有人出大价钱,买你这趟南下的路走不通。钱票留下,再断条腿,你今天还能剩口气。”
陈九抱住怀里的包袱,将婆娘孩子护在身后,不敢出声。
暗角里,贺野踩着碎砖走出来。黑布短衫敞着两粒扣,左臂缠着粗布条,渗着暗红血斑。
刘麻子铁棍直指过去:“野哥,上头大人物交代的活,少管闲事!”
贺野右手抄起墙根半截断砖,在掌心颠了两下,两步逼到刘麻子跟前。
刘麻子面露狠色,抡起铁棍当头砸下。
贺野左臂横插进去,格开铁棍。右手的断砖带风拍下,砸在刘麻子的腕骨上。
“喀嚓”。
铁棍脱手砸进烂泥。贺野一把锁住刘麻子的咽喉,将人怼在土墙上。
刘麻子双脚悬空乱蹬,脸涨成紫红。
贺野盯着他,声音又沉又哑:“这命,他陈九带得走。你敢往前跨半步,老子卸了你两条胳膊。不信你试试。”
十几个混混握着棍子,仗着人多,还在蠢蠢欲动。
贺野余光一扫,下巴微抬。沈刚会意,退到死胡同尽头的破瓦罐堆里,掏出一挂自制的大爆竹,反手塞进空铁皮罐头盒,洋火一划,点燃引线。
“砰!砰砰!”
剧烈的炸响在空罐头盒里聚拢,顺着狭窄的死胡同回荡,声响同手枪连发别无二致。
贺野大喝一声:“雷子踩盘!公安开枪了!”
混混们做贼心虚,吓破了胆。
“条子来了!快跑!”
一伙人丢下铁棍,转眼跑了个干净。
贺野松开大掌,刘麻子顺着墙根滑下去,捂着喉咙猛咳。
贺野大拇指蹭掉手背上的泥点,冲陈九一家抬下巴:“走,去火车站。”
月台上,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长鸣。
陈九把包袱塞给婆娘,双膝一弯,跪在水泥地上,冲着贺野重重磕了个响头。
“贺兄,全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!”陈九两眼通红,“以后到了南方,有什么难处,报我陈九的名号,我哪怕脱层皮也给你兜着!”
贺野右手拽住陈九的胳膊,一把将人提起来:“九哥,上车吧。”
陈九抹了把脸,带着妻儿爬上铁皮车厢,扒在车窗边用力挥手。
贺野站在站台,见车子走远,这才走出火车站,顺着青石板路往夜市走。
……
夜市刚热闹起来,叫卖声和自行车铃声混在一处。
顾城单臂揽着林娇娇的肩膀,带她走在人群里。
林娇娇步子发虚,小脸苍白,眼眶还是红的。
“娇娇,街口新开了副食铺子,去买两斤你最爱的鸡蛋糕,好不好?”顾城低声哄着。
“嗯。”林娇娇应了一声。
她在街灯下四处张望。视线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,只要遇上高大宽阔的影子,哪怕是个扛大包的装卸工,她也要强撑着发软的腿脚看清,确认不是后,头又低下去。
夜风吹在身上,林娇娇打了个颤。
十字街口,贺野从暗巷跨上主街,衣裳沾着火车站的煤灰。
一辆拉煤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从道路中央穿插而过。
板车刚过去,穿着蓝花裙子的胖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挎着个沾灰的蓝印花布包。
那是林娇娇最宝贝的布包!怎么会在她身上?
贺野红着眼,拨开人群,大步朝那个胖女人的背影狂追过去。
板车的另一侧。
林娇娇在人海中寻不到那人的身影,仅剩的力气全被耗空。
“城哥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身子一软,直直朝前栽倒。
“娇娇!”
顾城慌忙伸出双臂,一把接住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