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字街口,煤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扬起呛鼻的煤灰。
贺野拨开密集的人流往前撞,视线咬住前方的蓝印花。
那个穿着宽大蓝布裙的胖女人,正把林娇娇最宝贝的布包挎在肥硕的胳膊肘上,在毛线摊前讨价还价。
“这包里头可都是纯棉的好布料!我拿来换你两团毛线怎么了?别不识货!”
贺野两步跨到摊前,一把掐住印着牡丹花样的蓝布背带,用力往回一拽。
“哎哟!”
胖女人膀子被拽歪,回头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、身形高大的男人,吓了一跳,扯起尖细的嗓门嚷嚷:“你干什么!光天化日抢东西啊!”
贺野下颌紧绷,吐字极重:“包是哪来的?”
女人两手护住布包:“什么哪来的!我男人是环卫处的,这包是他从机械厂后头的垃圾站里捡的!人家不要的破烂,就是我家的!”
垃圾站。
贺野眉头拧紧。
这布包是小娇气包的命根子。夜里睡觉她都要搂在怀里,旁人碰一下就能拼命。
她绝不会扔了这些。
只有那个姓顾的!
胖女人见他攥着包不撒手,大着胆子喊:“你再不松手,我可喊公安了!街口就有戴大沿帽的!”
贺野空出左手,从裤兜捏出三张毛票,拍在木板台上。
“钱拿走。再嚷嚷,老子卸你胳膊。”
不等女人反应,他夺过布包,大步折进暗巷。
喧闹声被砖墙隔绝,贺野靠着生了青苔的墙根蹲下。
他手抖得厉害,双手小心地捧着那个沾满泥污的蓝印花布包。左臂旧伤扯着疼,他顾不上,粗糙的手指解开了包袱。
包袱散开。
林娇娇挂在嘴边、说是她妈熬红眼做出来的碎花布拉吉,正揉作一团,上面染了西瓜的红绿汁水,透着股酸臭味。
他从供销社买来亲手递给她的红头绳,沾满黑灰,缠在裙角上。
唯独夹在最中间的拼音本,用一块干净的旧手绢包了两三层,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上。
那是她熬夜抄写,让他学认字的本子。
贺野眼眶通红。
他把那本拼音本掏出来,连着手绢贴在心口最里层的衣兜里。
宽大的手掌攥起那件沾着酸臭西瓜汁的碎花裙,用力压在脸上。
他脑子里全是林娇娇那张巴掌大的小脸。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红,委屈地骂他“大笨蛋”的娇气模样。
她就这么一点念想,他却连她这点东西都没护住。
贺野攥紧裙布,后背重重抵住粗粝的砖墙。
如果他昨天没去倒腾生铁,如果他有足够的钱把她留下来,顾城根本碰不到她。是他没本事,才让顾城有机可乘,把她逼到这份上。
贺野攥紧裙布,高大的身子蜷成一团,头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“娇娇……”
沙哑的字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,多的字却再也吐不出来。
胡同外传来几声犬吠,贺野这才抬起头。他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件仔细包好,把布包斜挎在肩上,双手撑着墙站起身,大步跨出暗巷,朝镇西头跑去。
镇西头,青砖大院。
小狸花猫“肉包”听见动静,“喵呜”一声踩着墙根跳下,直往他裤腿上扑。贺野顾不上抱它,大步迈进院子,把布包放在青石台上。
他走到水井边,提上整整一桶冷水。
水泼进大木盆,贺野把染了西瓜汁的碎花裙放进去,搓起皂角。
水混了,他就去换新水。足足连换了六盆水,那股酸臭味才洗净,花布本来的颜色透了出来。那根红头绳也被他理得顺顺溜溜。
他走到正屋的廊檐下,扯过晾衣绳,把拧干的裙子和头绳搭上去,每一个褶皱都抹得平平整整。
贺野站在台阶上,盯住机械厂大门,狠狠搓了把脸。
不能等了。
管他什么体面,老子明天就去抢人!
……
另一边,二楼红砖房内。
林娇娇小脸煞白,头发被汗浸成绺贴在额前,牙根打着架。
“娇娇!”
顾城慌忙托住她的后腰,急唤几声,怀里的人却毫无反应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他半夜砸开厂办大夫的门把人拽来。
大夫号完脉,直摇头:“这是急火攻心,又受了大惊吓,心气儿垮了。烧成这样,退烧针打不进去,只能靠硬熬。熬不过去……就难说了。”
大夫提着药箱前脚刚走,顾城转身奔向灶房。
他来回跑趟去烧水,滚烫的热水袋塞进被窝,没多会儿就褪了热乎气。他又绞了刚出锅的热毛巾,敷在她脚心和手心。可是不管用,那冷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一条热毛巾挨上去,没多会就失了温度。
后半夜,林娇娇牙根咯咯作响。
顾城把两床崭新的大红牡丹厚棉被全拿出来,压在她身上。
可被子越厚,林娇娇抖得越厉害。
她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泪水,双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着,想要抓住什么,细碎的哭腔断断续续的飘出来。
“根没了……我的根没了……”
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。
“我什么都没了……没家了……我回不去了……”
那哭声细若游丝,绞得顾城心口生疼。
他本以为扔了那些旧东西,就能彻底斩断她和那穷山沟、那个野男人的联系。他给了她最好的细布洋裙、发带,可她非但不领情,反而要碎了。
“不冷了,不冷了,马上就不冷了……”
顾城慌乱地丢开手里凉透的毛巾,扯下外衣丢在地上,只剩贴身的棉布小褂。他掀开厚棉被的一角,和衣侧身躺进去。
被窝里透着寒气。
顾城长臂一捞,将发着颤的身子圈进怀里。
林娇娇身上刺骨的凉意透过衬衣布料扎进皮肤,顾城牙关也跟着发颤,双臂却越收越紧,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全渡过去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林娇娇眼角的泪全蹭在顾城的前襟上。
“不冷,城哥在。”
顾城贴着她的耳垂,“娇娇,是我错了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吻掉她睫毛上的咸涩。
“等你好了,你要什么我都顺着你。我再也不逼你穿你不喜欢的裙子,再也不丢你的东西,再也不自作主张了……你快点好起来,只要你好好活着,我什么都依你。”
林娇娇闭着眼,一声接一声地低咽。
顾城收紧双臂:“娇娇,你快好起来。你喜欢吃山里带野葱味的红烧肉,明天一早,我去给你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