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砖房里,消毒水混着洋香皂的味儿直往鼻腔里钻。
顾城坐在床沿,双手用力搓了搓脸。
那件从不起褶的白衬衫,领口大敞,下摆卷着边。
他搂了林娇娇大半宿,她身上渗出的凉气硬是把他也激出了病。他额头滚烫,气喘得粗,连着咳了几声,全都压在手心里,生怕惊了床上的人。
顾城俯下身,呼吸压得极低:“娇娇,你理理我。”
床铺上,林娇娇睁开了眼。
往日里,总会因为一颗大白兔奶糖亮起来的眼睛,直直地盯着头顶的白墙。
“娇娇……”
顾城手心探过去,她身上的热度退了些,可细嫩的掌心仍是一片凉意,任凭他怎么焐都焐不热。
“你别这样……你跟我说句话。”顾城弯腰凑近,“你想吃什么?红烧肉是不是?我这就去弄!”
林娇娇依旧盯着天花板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顾城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饭盒冲出房门。
他顶着低烧,一路蹬着飞鸽自行车直奔公社,跑遍了镇上的老街,硬是把乡下一个专门干大席的老厨子拽去了招待所后厨。
野葱、带皮五花、苞米块,架起柴火灶。顾城守在灶台边,拳头抵着嘴唇低咳,目光盯着锅里的汤汁翻滚,连热油溅上西装裤腿也顾不得拍。
日头偏西,顾城端着粗瓷大碗推开门,酱油味混着苞米香在屋里散开。
他走到床边,把细瓷碗搁在床头,捏起瓷勺,小心地舀起一块带皮的红烧肉,又蘸了点汤汁,抵在林娇娇的唇边。
“娇娇,起来吃一口。”顾城放软了声音,“我去乡下找了干大席的老师傅,全照着你的心思做的。带皮,放了野葱,有苞谷,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?”
闻见熟悉的苞米香,林娇娇睫毛打着颤,两手撑着床单坐起身,靠上枕头,张嘴咬下半块肉。
肉炖得透烂,汤汁咸鲜,论手艺,挑不出错。
可咽进嗓子里,却没有半点暖意。
盛肉的碗是细瓷的,没有乡下粗陶碗的踏实感;递过来的勺是精巧的,却没有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塞进她嘴里,连口肉汤都舍不得蘸的别扭样。
假的,全都是假的。
林娇娇喉咙发堵,刚攒起的一点盼头彻底散了,眼泪成串往下掉,全砸在被面上。
“哐当!”
顾城手里的勺子掉回碗里。
他把饭盒扔在床头柜上,双膝一弯跪在床沿,双手捧住林娇娇沾满泪水的脸,眼眶急得发红:“娇娇,怎么还是不对?到底哪里不对!”
他指腹胡乱去擦她的眼泪,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,你别折磨自己行不行?”
林娇娇看着眼前这件布料极好的白衬衫,眼泪越涌越多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她牙关打着颤。
“是我错了……”
顾城背脊一僵,把人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。
“是我错了!娇娇!”顾城呼吸急促,“是我错了……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。你要什么,我都去百货大楼给你补齐!你别吓我,只要你好好的,城哥把命给你!”
林娇娇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眼睫垂了下去。
她错得太离谱。
她以为赌气说走,那个大笨蛋就会拦她;她以为公家单位的安稳能换来两人的好日子,结果把最后一点念想也弄丢了。
屋子再大,床再软,可不是那个人守着,算什么家。
她由着顾城抱着,两手软软垂在床边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偏过头,嗓音干涩:“城哥,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顾城松开手臂,扶着她平躺下,仔仔细细把崭新的牡丹花被角掖严实。
“你睡。”顾城站直身子,“我去街口排队,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枣糕。等你睡醒就能吃上。只要你好好活,万事有我。”
皮鞋踩出木门,锁舌落了锁。
林娇娇躺在席梦思床垫上,细白的手指抠着陌生的的确良床单。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,洇湿了新枕套。
日头一点点落下去,屋里黑透。
她烧得脑袋昏沉,脑子里一会儿是蓝花布包被丢掉,一会儿是贺野被长刀砍得皮肉外翻的左臂。贺野伤口才刚结痂,要是挣裂了,谁给他上药?他要是为了钱去接要命的买卖怎么办?
正哭着,二楼窗外的红砖墙根底,传来细弱的猫叫。
“喵呜——”
林娇娇眼皮一颤。
那是肉包的声音!
紧接着,窗外的铁皮排水管被人从底下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林娇娇一把掀开棉被,光着脚跌撞着扑向窗台。
夜色深重,墙根下树影幢幢,看不清人。
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摸索到窗栓,用力拉开插销,推开玻璃窗。
一根长竹竿贴着墙根,稳稳当当升上来。竹竿顶端,粗麻绳绑着个崩了口的粗陶大海碗。
林娇娇腿窝一酸,顺着墙壁跪坐在窗台下。
竹竿停在窗台上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她颤着手去端那只大海碗。碗底温热。浓稠的小米粥上,盖着三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。鸡蛋底下,实打实铺了一层切得细碎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丁。
大碗底下,夹着张草纸。
林娇娇抽出草纸。
上面是用木炭画出来的简笔画:一个打结包裹,一条花裙子,一个发圈,一个方本子。
除了画,旁边空白处,歪歪扭扭写着笔画极重的黑炭字。
“娇娇,都在。”
林娇娇两只手捂死嘴巴,把哭腔全咽回肚子里。
他没不要她!
他不仅追到了镇上,找回了东西,还大半夜摸黑蹲在楼下,举着竹竿给她送饭!
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往底下看。
黑影靠在红砖墙根,隐进夜色里。
“大笨蛋。”林娇娇嗓音发哑,“你骗人。”
楼下的黑影顿住。
粗嘎低哑的声音顺着晚风往上飘,字音压得极低:“没骗。说好给你看家护院,少一天都不算。”
林娇娇泪珠砸在手背上:“那你怎么不带我走……”
贺野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墙,右手在裤兜里攥紧。他原本打算天一亮就踹开厂门抢人。可刚子打听回来的信说,她身子扛不住。
这副娇气身板,哪经得住保卫科的围堵和一通惊吓?
更何况,他的女人,绝不能背着“跟盲流子私奔”的破鞋名声过日子。
这大铁门,得让她自己堂堂正正走出来。
“你病着,受不住折腾。”贺野喉结往下压,“吃饱,把身子养实诚。等你脚踩稳了,老子带你走。谁敢拦,老子剁了他。”
林娇娇用衣袖胡乱蹭掉眼泪,端着海碗缩回屋里。
碗壁上留着炭火的余温,她大口往嘴里咽着小米粥。荷包蛋囫囵咬开,红烧肉丁顺着热粥咽进胃里,一路暖透了冻僵的骨头缝。
她吃得急,呛得直咳嗽。眼泪掉进碗底,混着米汤,咸咸的,她全咽了下去,把碗底刮得连一滴米汤都没剩。
吃干净后,她拉开高低柜抽屉,抓出顾城买来的那支洋红口红。
她用衣袖把海碗碗底的水渍抹干,拔掉盖子,用力在粗糙的陶底画了个大大的红色笑脸。
她把海碗重新绑在麻绳上,探出半个身子,抓着竹竿,一点点往下顺。
竹竿到底,绳索松了劲。
楼底的墙根下,贺野伸出手,接住竹竿。
借着月光,他一眼就看见了碗底那抹鲜艳的红色笑脸。
口红膏体被陶粒刮断了线,可那上扬的弧度,却带着她独有的娇赖模样。
贺野呼吸一顿。
粗糙的拇指虚悬在那抹红色上,没舍得碰。
帆布包里传来抓挠的动静,肉包前爪扒拉着他的手,小脑袋仰着,冲着二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细长长的呜咽。
它闻到了它娘的味儿,不肯挪窝。
贺野蹲下身,大掌盖住猫脑袋,把那团打着颤的软毛拢进粗糙的臂弯里。
拇指顺着猫后颈。
“你也想她了?对不对?”嗓子彻底哑了。
“喵呜——”
肉包细瘦的脖子去蹭他的掌心,一个劲叫唤。
贺野喉结重重往下一滚,眼底逼出泪意。
“快了。”
大掌叠起那张简笔画草纸,压平折角,塞进贴心口的里衣口袋。
他托着粗陶碗,把猫揣进怀里,转身扎进夜色。
镇上的水再深,墙再厚,鸿沟再宽,只要她还需要他,蹚平了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