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初一头一回知道,原来被人一起盯着看,是这样的滋味。
试棚街几张桌前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连钱家卖笔墨的小孙子都探出半个脑袋,小书童还扶在门框边喘气,像捧着一锅滚烫的稀奇跑来。
温初一把柴塞进灶膛,拍了拍手灰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
寒逢春先回过神:“初一,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”
温初一想了想:“我说你欠我面钱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我还说薛二哥那碗记账。”
薛砚青轻咳一声。
寒逢春急得一拍桌:“你说今日要问吃饭的事!”
温初一哦了声:“那不是问了么?”
她答得太平常,反倒把几个书生噎住了。仿佛他们读了十几年书,费心猜来猜去的题,落到她嘴里,只是锅里少放了一勺盐那样寻常。
瘦高书生不服:“碰巧罢了。”
“是碰巧。”温初一端起木盆去泼水,回头又道,“可你们方才说了半早上仓廪赈济,若连我都听出来了,先生们每日听你们念书,想必更听得出来。”
那书生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薛砚青低头收拾书册,动作比平日慢些。
寒逢春凑过去:“砚青,你听见没有?初一这话听着粗,倒也有理。”
薛砚青把书袋搭在肩上,温声道:“月课重在平日积累,不可专靠猜测。”
温初一正在擦桌,听见这句,抬头看他。
薛砚青也看她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能从众人口中听出题意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”
这话说得端正。
端正里又像替她留了半分体面。
温初一心里松快,嘴上却道:“那你下回来吃面,我还是要记账。”
寒逢春笑得弯腰:“砚青,你这半分夸奖,不抵一碗面钱。”
书院月课在即,一群书生不敢再耽搁,纷纷往青槐书院跑。薛砚青走在最后,临出棚子前,回身把吃空的面碗放到案边,连筷子也搁得整整齐齐。
温初一看了那碗一眼。
她其实挺喜欢薛砚青这一点。他穷,赊账,却从不叫人觉得轻慢。旁人吃完面,有的把筷子横在汤里,有的汤水洒一桌,他每回都把碗筷收齐。偶尔摊上忙,他还会顺手把自己坐过的桌子擦了。
一个人有没有银子是一回事,心里有没有分寸是另一回事。
只是今日,温有仓没心思夸人。
那张涨租的黄纸被他压在钱匣底下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午后客人少了,温初一刚把灶上收拾干净,罗苋娘坐在里屋择豆,择着择着,豆子落到簸箕外头。
温初一把豆子捡回来:“娘,你别愁。我明儿多做一锅醒神汤,月课之后,总有人来问题。”
罗苋娘望着她。
温初一被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怎么?”
“初一,”罗苋娘轻声说,“你今年十八了。”
温初一立刻把簸箕往她怀里一塞:“娘,我去洗碗。”
“回来。”
温初一只好回来。
温有仓坐在门边,拐杖靠着墙。他摸了摸鼻子,像是也不太会说这事。
“爹娘不是要赶你。”温有仓道,“只是这摊子若撑不住,咱们迟早要换地方。你娘身子不好,我腿又这样。你一个姑娘家,日日在试棚街抛头露面,眼下还好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我也能摆摊。”温初一道,“我力气大。”
罗苋娘叹气:“这不是力气大的事。”
温初一不吭声了。
她知道不是。
试棚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读书人。读书人最讲体面,也最爱议论体面。温家茶摊如今是温有仓的摊,她是帮爹娘。若哪日温有仓真撑不动了,这摊子落到她一个未嫁姑娘手里,闲话能比雨水还密。
可嫁人也不是买米,称一称就能带回家。
温初一越想越烦,偏偏一烦就饿。她想起早上那锅鸡汤,正要问夜里能不能再煮一把面,温有仓先咳了一声。
“其实,有一桩旧约。”
温初一抬头。
罗苋娘低声道:“你小时候,薛家还没败得这样厉害。你爹与薛家老爷子交好,两家曾说过,若孩子大了,性情合适,便结亲。”
温初一慢慢眨眼:“薛家?”
温有仓道:“就是砚青家。”
温初一手里的豆子啪嗒一声掉回簸箕。
她第一反应是:薛砚青吃得太少了。
这样的夫君,成亲后每日要补多少饭?
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觉得不该问,便忍住了。
没忍住。
“那他一顿吃几碗?”
罗苋娘:“……”
温有仓:“……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三人齐齐转头。
薛砚青站在油布棚外,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。雨后天光清亮,他耳根却红得很明显。
温初一:“……”
她低头看簸箕,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豆子里。
薛砚青垂眼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片刻后,他把布包递过来。
“温叔,这是上月抄书的钱。先还一部分茶钱。”
温有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接也尴尬,收回去也尴尬。
罗苋娘忙起身:“砚青来了,坐。初一,倒茶。”
温初一默默去倒茶。
她背对着众人,拿茶勺时撞了两回罐子。薛砚青大约也听见了,但他没有笑,只规规矩矩坐在最外头那张长凳上,手放在膝上,像被先生叫来背书。
温有仓打开布包,里头是四十六文钱,另有一张叠好的纸。
“这是?”
“赁摊契。”薛砚青道,“我听闻黄婆子要涨租,便去问了问。契上写明按季交租。她可议新租,却不能今日便收摊。若温叔愿意,我可替您写一封缓租陈情,未必有用,但总比空口去求好些。”
温初一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她方才只顾着丢脸,竟忘了这人是来帮忙的。
温有仓看着他,眼神软了些:“你有心了。”
薛砚青摇头:“从前温叔常留饭给我。”
这话说得轻。
可温初一记得。薛砚青十五六岁时,常在摊上坐到天黑,面前一碗白茶,书翻得很慢。温有仓说这孩子大约没吃饭,便让温初一盛汤给他。
她那时还小,盛汤盛得实在,半碗汤半碗面,还卧了个鸡蛋。薛砚青喝完,第二日送来一捆劈好的柴。
从那以后,他欠茶钱,她画砚台。他来帮忙,她又抹掉两笔。
账算得乱七八糟,却也这么多年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罗苋娘看看薛砚青,又看看温初一,终于把话挑开:“砚青,方才的话,你听见了?”
薛砚青耳根的红意还没退。
他道:“听见了。”
温初一低头喝水。
喝的是他的茶。
她差点呛住。
温有仓道:“旧年两家说过结亲,只是后来你家遭了难,我家也不宽裕,这事便一直没提。如今提起,并非要你为难。你若不愿……”
“我没有不愿。”
薛砚青说得很快。
说完,他自己也怔了怔。
温初一抬头看他。
少年书生坐在旧茶摊里,袖口补得干净,脊背却挺直。他似乎不擅长说这种话,指尖压着膝上的布料,压出一点褶子。
“只是,”他缓了缓,“我如今家贫,母亲病弱,尚无功名。若此时议亲,于初一不算好事。”
温初一原本正认真听,听到最后,有点不乐意。
“怎么算好事?”她问。
薛砚青看向她。
温初一把茶碗放下:“嫁个有银子的就是好事?可若他看我时总像看一身油烟,连我算三文五文都不乐意,那我每日吃饭都堵得慌。”
罗苋娘轻轻拉她袖子。
温初一没停。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,许是早上押中了一回题,也许是涨租那张纸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“薛二哥,你虽穷,我家也不富。你要读书,我要摆摊。若咱俩成亲,日子定然不轻松。可你若觉得我不识字,往后中了功名便没脸带我出去,那这亲不结也罢。”
薛砚青怔住。
温有仓和罗苋娘都没说话。
檐下那盏灯还没灭,灯芯细细一线,照着桌上几枚铜钱。
薛砚青慢慢站了起来,朝温有仓和罗苋娘行了一礼,又转向温初一。
“我不会。”
温初一看着他。
薛砚青道:“你不识字,我可以教。但你会做的事,我未必会。这些年先生说我文章端正,可名次总往前不得。今日我才明白,若只端正在纸上,便少了几分活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若有一日我侥幸得中,旁人问起,我也只会说,我那文章里有些人间烟火,是你教我的。”
温初一的脸忽然热起来。
她嘴上却道:“那你也不能白吃饭。”
薛砚青微微一顿。
温初一认真道:“你若教我识字,我就给你做饭。”
温有仓低头咳嗽,肩膀却在抖。
罗苋娘眼眶有些湿,又忍不住笑。
薛砚青望着温初一,唇边终于也有了一点笑。
“好。”
温初一松了口气。
事情说开,仿佛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。无非是两家都穷,两个人都要吃饭,一个要读书,一个要养摊。日子像一锅汤,水多了便熬久些,盐少了便再添一点。
她低头收茶碗,心里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多做两个豆腐酿,忽然听见薛砚青道:“只是有一事,也要先说清。”
温初一抬眼:“什么?”
薛砚青耳根又红了。
“我一顿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两碗便够。”
温初一怔了怔。
然后她把脸埋进茶盘里,笑得肩膀直抖。
可笑过之后,温初一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她从柜上摸出那张涨租的黄纸,推到薛砚青面前。
“那你先教我认这个。”
薛砚青接过纸。
纸上墨字很黑,落在他指间。
温初一道:“我别的可以慢慢学。可这个,我今晚就要知道。它若要端走我的锅,我总得先认得它叫什么。”
薛砚青看了她片刻,低声道:“好。”
他展开黄纸,第一句还没念完,外头忽然有人掀开油布帘。
黄婆子站在檐下,身后跟着听雨楼的小伙计。
她笑着看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温初一身上。
“初一啊,婶子来问一声。你家这摊子若交不出新租,不如趁早让出来。听雨楼那边说了,愿意出二两银子,买你这口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