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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天崩开局(1 / 1)

黄婆子一句话,把温家茶摊里的热气都压低了。

二两银子。

买一口灶。

若只听这话,倒像是天大的好事。温家这口灶用了七八年,灶沿被火燎黑,灶膛里有两块砖还裂着,别说二两银子,便是二百文,也未必有人肯出。

可温初一知道,听雨楼买的不是灶。

她看中的是试棚街东口这块檐下地方,青槐书院侧门出来第一眼能看见的热汤热饭,也是温家半辈子的生计。

她站在柜后,手里还拿着那张涨租纸。

纸上字她认不全,却忽然觉得它们都变成了尖角,扎得人手疼。

温有仓先开口:“黄嫂子,租钱的事,咱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
黄婆子脸上堆着笑:“有仓兄弟,不是我不讲情面。你也晓得,试棚街今年旺,听雨楼那样的大铺子肯出价,我总不能有银子不赚。再说你腿脚不好,苋娘身子也弱,初一一个姑娘家撑摊,辛苦不说,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
她语气说得软,落下来却不软。

罗苋娘脸色白了白。

温初一正要说话,薛砚青先往前一步。

他没有高声,只把那张黄纸放回桌上。

“黄婶。”

黄婆子看他:“薛家小子也在?”

薛砚青行了一礼:“温家与您赁摊,契上写明按季交租。若要涨租,须提前一月议定。如今距下季还有二十六日,您可议新租,却不能今日便收摊。”

黄婆子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你倒懂。”

“略识几个字。”

温初一看了他一眼。

略识几个字。

他说得轻,黄婆子却被堵住了。

听雨楼的小伙计插嘴:“就算不能今日收,下月也得交。你们交得出?”

温初一把黄纸从桌上拿回来,慢慢折好。

“交不交得出,是下月的事。”她道,“今日我的汤还在锅里,面也还没卖完。你们若要吃,我给你们盛。若不吃,可别站这挡我客人。”

小伙计没想到她这样答,脸上一热:“谁稀罕你这破摊的面?”

温初一点点头:“那就是不吃。”

她拿起长勺,掀开锅盖。

白雾腾起来,鸡汤香气也腾起来。

恰在这时,寒逢春从书院那边飞奔而来,后头跟着七八个学生。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:“初一!面!快快快,周训导骂了半日,我饿得能吞书袋!”

温初一扬声:“鸡丝面八文,醒神汤三文。今日不赊寒逢春。”

寒逢春脚下一顿:“为何单不赊我?”

“你昨日说读书人谈银钱俗。”

后头几个学生哄笑。

寒逢春捂着胸口:“小娘子好记性。”

这一声“小娘子”,叫得黄婆子和听雨楼小伙计都愣了一下。

温初一也愣了一下。

她还没嫁。

可方才屋里已把话说到那份上。薛砚青还站在她旁边,袖口旧,背脊直,像一根被雨洗过的青竹。

温初一忽然不想解释了。

她只低头盛面:“排队。”

学生们呼啦啦坐满三张桌,还有两个没位置,便蹲在檐下捧碗。黄婆子被挤得往旁边让,听雨楼的小伙计脸色不好,拉着她走了。

临走前,黄婆子道:“二十六日。初一,你可想清楚。”

温初一没抬头。

她把一碗面递出去,汤水稳稳的,一滴没洒。

午后,试棚街议论起两件事。一个是周训导月课果然出了仓廪赈济,另一个是温家茶摊的小娘子似乎要和薛家书生成亲。

到傍晚时,后一件已经压过前一件。

寒逢春捧着碗坐在桌前,眼睛在温初一和薛砚青之间来回扫。

“砚青,你不厚道。这样大的事,你竟不同我说。”

薛砚青正在替温有仓重写缓租陈情,闻言抬眼:“我也是今日才知。”

寒逢春一拍桌:“那你今日便答应了?”

薛砚青笔尖一顿。

温初一正切萝卜丝,听见这话,刀也慢了点。

薛砚青低头继续写字,声音平稳:“嗯。”

寒逢春捧着心:“君子慎独,婚姻更慎。你答得这样快,周训导知道了,要罚你抄礼记。”

薛砚青道:“婚姻之事,父母之命,长辈旧约,两家皆愿,并非轻率。”

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
寒逢春却听出了点别的,笑得十分欠揍:“哦,两家皆愿。”

温初一把一碟萝卜丝饼放到他面前:“吃东西,少说话。”

寒逢春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!”

温初一立刻道:“两文一个。”

寒逢春又痛心起来。

婚事最后定得很快。

温家下月要交新租,薛家下月要交束脩,两家都不宽裕,凑在一处,至少能把漏风的日子多挡一挡。

薛母章氏被请来时,病容憔悴,衣裳洗得发白,却收拾得干净。

罗苋娘给她倒了热水,话说得实在:“亲家母,咱家后院窄,前头又是茶摊。你要在这儿养病,早晚都睡不安生。”

章氏把杯子捧在掌心,轻声道:“我住薛家老屋那边就好,附近王婶日日从门前过,也能搭把手。砚青也说了,小夫妻暂住温家,茶摊开火方便,也为他去书院方便。”

然后,她拉着温初一的手,只轻声道:“初一,砚青读书,有时像把自己关进书里。你若嫁他,怕是要辛苦。”

温初一想了想:“他吃饭要人喊?”

章氏怔住。

温初一道:“那我会喊。”

章氏眼圈忽然红了。

婚礼没什么排场。

温家请了两桌邻里,薛家拿出一对旧银簪,温初一自己做了六样菜。罗苋娘说新娘子要坐着等人伺候,温初一坐了半盏茶,听见灶上油声不对,立刻坐不住了。

“那锅豆腐酿要糊。”

罗苋娘拉她:“今日你成亲。”

“成亲也不能吃糊豆腐。”

于是宁州府试棚街这一年最不像样的婚宴上,新娘子挽着袖子,亲自把豆腐酿救了回来。

邻里都笑,筷子却没停。

薛砚青坐在外桌,听见里头有人夸菜好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。寒逢春撞他胳膊:“薛兄,往后有口福了。”

薛砚青看向灶房方向。

温初一正端着一盘热菜出来,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,脸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很。她看见他,脚步微微一停,像是忽然想起今日与平日不同。

薛砚青站起身,接过她手里的盘子。

“烫。”

“我端得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说知道,却仍旧接了过去。

温初一的手忽然空了。

那一瞬间,她心里有点奇怪。像一只碗常年自己端着,今日有人伸手托住了碗底。

夜里宾客散尽,油布棚下安静下来。

温初一换下嫁衣,仍旧穿回素日的青布衣裳。她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书箱和砚台,才后知后觉地想,薛砚青以后真要住在这里了。

薛砚青垂着眼立在门边,手里还抱着自己的铺盖。

温家后院小,只有两间屋。西屋原本是温初一的,如今隔了一道旧屏风,外侧摆书案,内侧支床。

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一点细响。

温初一站在桌边,手指抠着账本边。她平日里能在摊前同黄婆子顶嘴,偏到了这一刻,连“你把铺盖放哪儿”都问不出口。

薛砚青先动了。

他把书箱放到墙边,又把那卷铺盖抱到屏风外,铺在书案旁的矮榻上。

矮榻窄,躺一个人尚且勉强,翻身都要留心碰到桌腿。

温初一看着他铺被,忍不住道:“那榻短。”

“我睡得下。”

“你个子比我爹还高一点。”

薛砚青把被角抚平,像抚平一张要誊清的纸:“蜷一些就好。”

温初一握着账本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
薛砚青只把屏风往里挪了半寸,确认挡得严实些。又把灯盏移到书案这一边,让床里侧暗下来。

“你睡里头。”他说,“我在外侧。夜里若要水,喊我一声便好。”

温初一盯着那盏灯,心里反倒松下来。她把旧账本推过去,故意把声音放得平常:“那先教我认字吧。”

薛砚青微怔:“现在?”

“嗯。”温初一道,“白日你说教我识字。”

薛砚青看了看窗外:“今日是……”

“今日也是今日。”温初一把账本推过去,“我先学我的名字。”

薛砚青安静片刻,坐下了。

他从书箱里取出一支笔,蘸墨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
温初一。

他的字很好看。那三个字落在纸上,端端正正,像她这个人忽然也被郑重摆在了桌面上。

她照着写,第一笔就歪了。

薛砚青没有笑,也没有伸手替她写,只道:“再往下。”

温初一便继续往下。

她写得歪歪扭扭,墨点还溅了一点在指腹上。三个字写完,像三只摔过跤又硬爬起来的小东西。

温初一看着看着,自己先笑了。

“不好看。”

薛砚青把那张纸拿起来,吹干,夹进一本书里。

温初一忙道:“你夹它做什么?”

“第一张。”他说。

温初一心口忽然像被灯火燎了一下。

她低头去搓指腹上的墨,越搓越黑。

薛砚青看见了,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。帕子也旧,洗得发软。

温初一接过来,擦了两下:“会脏。”

“无妨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颜色深,看不出来。”

温初一想起早前自己常把锅灰蹭在围裙上,也说颜色深看不出来,忍不住笑。

这一笑,屋里那点拘谨散了许多。

……

第二日天不亮,温初一照旧起身。

她一动,薛砚青也醒了。
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温初一道,“今日新婚第二日,你不用起这样早。”

薛砚青坐起身:“新婚第二日,也要吃饭。”

温初一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
温初一在灶前揉面,薛砚青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好。温有仓推门出来时,瞧见薛砚青正弯腰把檐下木盆挪开,动作还有些生疏。

温有仓看了半晌,悄悄退了回去。

早市开起来后,试棚街比昨日更热闹。

有人来吃面,有人来瞧新婚夫妻,有人故意逗温初一:“小娘子,今日押什么?”

温初一面不改色:“押你还要赊账。”

满棚大笑。

薛砚青在旁边写新招牌。

原先温家的招牌是温有仓写的,年头久了,字褪得只剩一半。薛砚青拿一块刨平的旧木板,写下“温家茶食”四字,想了想,又在旁边添了小小一行:热茶、汤面、醒神汤。

温初一凑过去看:“哪个是面?”

薛砚青指给她。

她认真点头,像认得了一个很要紧的亲戚。

快近午时,青槐书院里传出钟声。

寒逢春第一个冲出来,手里挥着一张纸,跑得衣带都歪了。

“出了!出了!”

温初一正在捞面:“什么出了?你欠的钱出了?”

寒逢春扑到桌前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月课名次!砚青的文章,被周训导拿出来讲了!”

温初一抬头。

薛砚青也停了笔。

寒逢春把纸拍在桌上:“题是你昨日说中的不算,最要紧的是,周训导说薛兄这回文章有活气,不似从前只在书里打转!”

旁边立刻有人伸脖子:“名次呢?”

寒逢春把榜纸往桌上一抖:“第三!薛兄上回月课第十一,这回直接进了前三。周训导还在榜边添了朱批,说此文可给同窗细看。”

温初一眼睛亮了一下。

薛砚青却微微皱眉:“只是月课。”

寒逢春道:“你这人真没趣。哦,对了,周训导还说,三日后再出一题,仍与民生有关,让诸生各自预备。”

摊前几个书生立刻看向温初一。

“小娘子,”有人笑问,“这回你还押不押?”

温初一低头看锅里的汤,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柴米、租钱、束脩、涨价、借粮。

她还说不出经义,也认不得几个字,可那些读书人嘴里的题,好像并不全在书上。

她道:“押。”

薛砚青看向她。

温初一把一碗面放到桌上,汤色清亮,鸡丝细白。

“这回,”她说,“我押粮价。”

众人又是一静。

而当天夜里,温初一半夜醒来喝水,发现屏风外头的灯还亮着。

薛砚青披衣坐在书案前,面前铺着三张纸。

纸头第一行,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:

论平粜法。

温初一扒着屏风看了一会儿,慢慢弯起嘴角。

他白日里明明说,不可专靠猜测。

可他写了三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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