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初一扒在屏风边上,没敢出声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灯。灯芯剪得细,光落在书案上,把薛砚青半边侧脸照得很白。他披着外衣,肩背清瘦,握笔的手却稳稳的,笔尖一落,纸上便多出一行她认不得的字。
她只认得新婚夜学的那俩字,和自己的名字。
白日里,薛砚青教她写“温初一”三个字。她写得歪,横像柴枝,竖像茶摊后头晒弯的竹篾。薛砚青看了半晌,只用笔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今日先认得自己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话到了夜里还在她心里滚。滚着滚着,人就困了。
她坐在书案边认第三遍,墨还没干,脑袋先往下一点。椅脚轻响,薛砚青原本在旁边改文章,听见动静,伸手垫在她额前。
温初一猛地睁眼。
额头没有磕上桌角,只碰到他微凉的指节。那一下轻得很,却比桌角软得多。
她立刻坐直:“我没睡。”
薛砚青收回手,指节上沾了一点墨,也不戳破她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在看字。”
这话比戳破还叫人发窘。温初一把笔搁下,抱着水碗躲回屏风后。躲是躲了,人却没睡踏实。屋里有纸页翻动声,灯芯偶尔噼啪一响。
她忍了一会儿,还是从屏风边探出半张脸。
薛砚青写完一页,另换一张纸。灯下那一叠纸压得齐整,最上头四个字尤其端方,像茶摊上排好的白瓷碗,人人都能看见,就她看不懂。
“薛砚青。”
笔尖停住。
他回过头,眼里还带着夜灯的光,像刚从书里抬出来。
“吵着你了?”
“我自己醒的。”温初一捧着水碗走过去,“你写什么?”
薛砚青把纸轻轻往旁边挪了挪。
温初一眼尖:“你藏什么?”
他耳根被灯照得微红:“策论。”
白日里那句粮价,被他压在心里半日。书页翻过去几遍,灯芯剪过一次,终究还是落到了纸上。
“粮价的?”
薛砚青默了片刻:“平粜。”
温初一没听清:“平跳?”
他唇边动了一下,又忍住了。
“粜,是卖米的意思。”
温初一哦了声,绕到书案旁边。那字她照旧认不得,可纸上墨色很足,行距清楚,倒叫人想起摊上收摊前洗净的碗,一只压着一只。
她盯了片刻,道:“那就是米贵的时候,官家把仓里的米拿出来,卖便宜些?”
薛砚青抬眼看她。
温初一被看得手指抠住碗沿:“我随口说的。”
“说得很近。”
“很近是多近?”
“先生讲时,还要论仓法、官粜,也要论管仓的人怎样欺上瞒下。”
温初一听到后半截,眉头先皱起来。
“说到底还是米。”她把水碗搁到桌角,“便宜时收些进仓,贵时拿出来压价。要是守仓的人手不干净,锅里再多米,百姓碗里也捞不着。”
薛砚青没有接话。
温初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袖口蹭了练字的墨,她方才搓过,越搓越灰。
“我说岔了?”
“没有。”薛砚青把先前盖住的纸移开,“我方才写得太高了。”
那页纸写得满,起笔极端正,气息也匀。温初一只认得一个“温”字,余下的字密密挨着,像一桌豆子,颗颗圆。
薛砚青拿笔蘸墨,在原先的开头旁边停了停。
温初一看着他:“你要划掉?”
“要从米价写起。”
他说完,在新纸第一行落下两个字,又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字。
温初一认不得,便问:“你写的什么?”
“米价,官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开篇先写市上米贵。”
温初一坐到桌角边,抱着水碗想了想:“书院里的文章也能写市上?”
“文章要有来处。”
“饭也要有来处。”温初一认真点头,“鸡汤没有鸡,煮一夜也没味。”
他说文章,她说鸡汤。
屋里静了一息,外头檐水滴进盆里,咚的一声。
薛砚青低低笑了。
温初一还是头一回听他这样笑。平日他笑得浅,笑声总收着,这一声却落得真,连灯影都跟着轻轻晃了晃。
她脸上发热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我读了许多年书,今夜才知道文章也该有鸡。”
温初一愣了愣,也跟着笑。笑到一半想起爹娘住在隔壁,又忙用手背掩住嘴。
薛砚青把那张旧稿理到一旁,另铺新纸。他没有急着往下写,先把灯芯拨亮些,又把桌角那只水碗往里推了推,免得她一会儿碰洒。
温初一看见了,没吭声,只把袖口往回收。
笔尖重新落下。
这回的第一句不长。薛砚青写得慢,写两个字便停一停。
温初一懂他划去的那一行。墨迹横过去,盖住满纸高远的开头。新写下来的字从“米”起,一路往下,离灶台和街市近了些。
她站在灯边,心里像刚盛出来的甜汤,热气慢慢往上冒。
“那你写。”她端起水碗,“我睡了。明早还要出摊。”
走到屏风后,她又探出头:“可你也别写太晚。文章要有鸡,人也要睡觉。”
她说完便去拿桌上的水碗,袖口扫到砚台。砚台一晃,水也跟着一晃。
薛砚青一手扶住砚台,另一只手虚虚挡在碗边。他没有碰她,只把那点差点洒出来的水挡回碗里。
温初一盯着他的手,想起方才额前那点凉意。
薛砚青低声道:“慢些。”
她没看他,耳朵却先热起来。
薛砚青起身,从灶边端来小半碗甜汤。
温初一怔住:“给我的?”
“方才笑你平跳。”他说,“赔罪。”
“谁要你赔。”
话说得硬,碗却已经接过去了。
甜汤里放了两片姜,入口暖。温初一捧着碗坐在屏风边,困意还在,眼睛却舍不得合。那盏灯照着他改文章,也照着桌角一只水碗,碗沿沾着她方才喝过的痕。纸墨气没有先前那样压人,倒像锅里添了一把小火。
她小口喝完甜汤,把空碗搁在脚边。
“薛砚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先生不喜欢这样的文章呢?”
笔声停了停。
“再改。”
“改了还不喜欢呢?”
“再读,再写。”
温初一把被角拉到下巴边。旁人若被先生挑文章,少不得愁眉苦脸。他说起来,倒像面淡了添盐,火小了添柴,总归能往前弄。
她又问:“那你会不会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乱说,害你文章走偏。”
屏风外安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薛砚青的声音才传过来:“初一,文章若因一句实话走偏,说明它原本就没有站住。”
这话她虽听不全懂,却听得出他没有敷衍。
“那你写吧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屏风。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格,纸页翻动声比雨声还轻。
睡着前,她想起晚饭时的小事。
罗苋娘给薛砚青添第二碗饭,他接得很慢,筷子也慢,像每一口都要先看温家锅里还剩多少。罗苋娘笑他说一家人吃饭不用这样客气,他低声道谢,谢得温初一在旁边收碗都想替他急。
明早鸡丝要多留一勺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。
醒来时,薛砚青已经不在屋里。
书案上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三个大字,旁边各画了小小的圈。
温初一趴在桌边看了半晌,先认出那个“温”。她用指尖虚虚描了一遍,又把后头两个字挨个看过去。认不准,她也没急着喊人,只把那张纸往窗光底下挪了挪。
薛砚青拎水进门时,便看见她弯着腰,袖口快拖到墨里。
“袖子。”
温初一忙把袖子捞回来。
他放下水桶,擦干手,走到桌边。
“醒了?”
温初一指着纸:“今日还认这个?”
“嗯。”薛砚青指给她看,“温。初。一。”
“昨日认过了呀?”
“认得一回,未必就认得一生。字要常见才不会生分。”
温初一低头看那三个字。她只认得一个,另外两个还像藏在米袋底下的小石子,摸得到轮廓,抓不出来。
她把纸压好,声音小了些:“那我晚上再认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点笑。
“好。”
早市开得比往日更早。
天刚亮,试棚街已经有了脚步声。罗苋娘在灶边催火,温有仓把旧桌搬出去,桌腿一落地,仍旧轻轻晃了一下。温初一拿木片垫实,又把醒神汤的锅盖掀开。
姜味和鸡汤味一并冒出来。
寒逢春来得比第一锅汤还急。他眼下发青,一进棚子便往桌上一趴,书箱带子滑到地上。
“初一,救命。”
温初一拿勺敲碗:“要汤给钱。”
“记账。”寒逢春声音闷在袖子里,“今日月课后,周训导又留了小题,满书院都在写粮价。我昨夜想了一宿,越想越饿,饿到梦里啃官仓门板。”
温初一给他盛汤:“薛砚青呢?”
寒逢春坐直了些,先看一眼书院侧门,又把声音压低:“被周训导叫去了。”
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:“为何?”
“他昨夜那篇《论平粜法》,我早上瞧见了。”寒逢春捧住汤碗,热气扑了他一脸,“我觉得好,就拿去给先生看了一眼。”
温初一眯眼:“拿?”
寒逢春缩了缩脖子:“我拿的时候,薛兄在旁边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他没来得及。”
温初一把醒神汤重重放到他面前。
汤面一晃,寒逢春连忙扶碗:“我错了,我错得很有眼光。先生看完没骂人,只问这题路从何处来。”
“那薛砚青怎么说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寒逢春吹了口汤,烫得龇牙,“先生刚叫他进去,我就先跑来报信了。”
旁边的瘦高书生听得好奇,端着半碗汤凑过来。
“温小娘子,昨日粮价这题,你到底怎么猜的?”
温初一把锅边的沫子撇去:“听出来的。”
“听什么?”
她拿抹布擦了擦桌上溅出的汤点,想了一会儿。
“听你们说话。你们若真不把一件事放在心上,不会日日挂在嘴边。嘴上虽说不打紧,但我看你们饭却少吃了半碗,茶也喝得没滋味,那多半是真挂心。”
瘦高书生被噎住,半晌没接上。
寒逢春小声道:“她好像把咱们看得挺透。”
温初一端走空碗:“欠账的人最好看透。”
棚子里笑了一阵。笑声还没散,青槐书院侧门开了。
薛砚青从门里出来。
他走得不急,衣襟被晨风吹起一点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在锅沿轻轻一磕,清脆一声,自己先听见了。
她等他走近,先问:“先生骂你了?”
薛砚青摇头。
“罚你了?”
他仍摇头。
寒逢春比她还急:“那先生问什么了?”
薛砚青看了一眼温初一。
温初一手心沾着葱姜味,围裙上还有早起溅的汤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他。
薛砚青道:“先生说,今日散学后,请你去书院门房一趟。”
棚子里的笑声一下收了。
寒逢春愣住:“请初一?”
薛砚青点头。
温初一看向书院侧门。门半掩着,里头书声隐隐传出来,像一锅还没开透的水。
她握紧勺柄,小声问:“他不会要考我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