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,比木牌上的字更烫。
温初一想笑,唇角才动了一点,薛砚青已经低头靠近。她指尖一紧,纸角被她捏出一道褶。
那个吻落得很轻,先碰到她唇边。温初一整个人僵住,连眼睛都忘了闭。
薛砚青退开一点,呼吸擦着她的脸。
“可以么?”
她脸烫得厉害,却没有躲。
“你都亲了,还问。”
“方才是我失礼。”
温初一抬眼看他,声音小小的:“那你现在守礼了?”
薛砚青眼底暗了一瞬。
再吻下来时,比方才深了些。温初一尝到一点茶味,还有他身上清淡的皂角气。她心里慌,手却慢慢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的手扶在她肩后,没有用力,只把她虚虚拢住。可那一点热意贴过来时,温初一连背脊都僵住了。她想往后退,脚尖刚动,又被他低低喊了一声名字。
“初一。”
她心口一下软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若不愿,就推开我。”
温初一抓着他袖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又没推。”
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。薛砚青却像听懂了,低头又亲了亲她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下。温初一吓得一颤,额头抵到他肩上。薛砚青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才落下来,轻轻护住她的背。
“灯。”她闷声说。
“嗯,灯。”
“它吓我。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贴着她额头。温初一脸更热,伸手推他,却没舍得用力。
等他松开,她低头看那张写着温家旧摊的纸,声音小得快听不见。
“明日不许笑我。”
薛砚青哑声道:“我舍不得。”
温初一把纸收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刚迈出一步,袖口又被他轻轻拉住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你这里,很安心。”
温初一没有回头,只嗯了一声。可她走到屏风后,摸了摸自己的脸,热得像刚从灶边退下来。
那夜第一回亲过以后,温初一许久没睡着。
她躺在屏风后,唇上还像沾着一点茶味。她偷偷用指腹碰了碰,很快又把手藏进被子里。心跳一直快,快得她疑心薛砚青隔着屏风也能听见。
屏风外,薛砚青也没有翻书。
他坐在灯边,指腹轻轻按着那块写了考前安心的木板。木板边缘有些粗,硌着掌心,他却像感觉不到。
方才她抓住他袖口时,力道很小,却把他整个人都拽住了。
他本以为自己能守得很好。成亲后同屋而居,教字、看账、添灯,他一直把分寸放在心里。可如今那些分寸像被炉火烘软的纸,边角先卷了起来。
温初一在屏风后小声问: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薛砚青沉默片刻。
“想你。”
屏风后一下安静了。
温初一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声道:“薛砚青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规矩了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我改。”
“也不用改得太快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风,却叫薛砚青握着木板的手猛地一紧。
那几日,来喝不困茶的人多了,也有人专门来瞧考前安心这四个字。
有人觉得好,夸薛砚青字漂亮。
当然也有人笑话,说小茶摊口气大,喝一碗茶便能安心,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。
温初一听了也不恼。
她把茶递过去,说:“我不保你一定考中,只保这碗茶是热的。”
那人愣了愣,最后还是笑着接了。
寒逢春把这句话记下来,非说以后要写进文章里。温初一赶他去一边,说他连茶钱都写不明白。
三日后,方有岳又来了。
这回他把劈好的几根柴码在墙根,又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温小娘子,薛相公在吗?”
薛砚青从书院回来,正巧听见。
方有岳把纸递给他,声音很低,却认真:“我听说薛相公文章好,想请您帮我看看这篇。若要束脩,我眼下给不起,可我能继续帮温家劈柴。”
温初一看向薛砚青。
薛砚青接过那张纸,道:“我先看。”
方有岳眼睛亮了亮。
寒逢春趴在桌上,小声嘀咕:“完了,温家茶摊以后不只卖茶,还要收学生。”
温初一听见了,心头却一跳。
收学生?
她看向薛砚青手里的文章,又看向自家那三张旧桌。
桌子旧是旧了些。
可若擦干净,似乎也能坐人读书。
温初一盯上檐下第三张桌子,是在方有岳第三回把书箱带子攥皱的时候。
那张桌子最旧。平日客满才拖出来,桌面被热茶碗烫出几圈白印,桌角缺了一块,腿也晃,碗放上去都像坐船。温有仓嫌它碍事,早说要劈了当柴烧。
温初一蹲在桌边,手掌按住桌角,桌腿轻轻一歪。
寒逢春咬着萝卜丝饼,含糊道:“初一,它欠你钱?”
“它能挣钱。”
寒逢春噎的直拍胸口。
方有岳站在读书桌旁,脸比方才更红。他昨日送来的文章正压在薛砚青手下,纸角被他来来回回捏出一道软印。他明明想看,又不好意思凑近,书箱带子叫他拧成一股麻绳。
温初一抬头:“方相公,你坐。”
方有岳忙摇头:“我站着就成。”
“你站着,他讲一句要抬一次头,脖子酸了,明日文章错处都看不准。”温初一把旧凳拖出来,又低头摸桌腿,“这桌子坐人,茶也要坐一碗。你若心里过不去,去后院劈柴抵茶钱。”
方有岳的手指松了松:“我能劈。”
寒逢春立刻把剩下半个饼往桌上一放:“那我坐着听,也能抵个热闹?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:“你坐着听,一文。插嘴,两文。”
棚下几个书生笑起来。方有岳也低头抿了一下嘴,笑意没完全藏住。
温有仓拄着拐从灶房出来,看那张旧桌半晌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早年有个落榜书生在这里哭,哭得酒都洒了,还把桌腿踢裂半寸。”
温初一抬眼:“赔了吗?”
温有仓摸了摸鼻子:“你爷爷给他添了半碗汤。”
罗苋娘在灶边接话:“所以你爹每回看这桌子,心里都疼。”
“疼也没用。”温初一从柴堆里挑木片,“今日先叫它还账。”
她把桌子翻过来,袖口卷到手肘,指尖在裂缝里摸了摸。木刺扎了一下,她嘶了口气,还没来得及缩手,薛砚青已经放下文章走过来。
“扎到了?”
“小刺。”温初一把手往身后一藏,“不碍事。”
薛砚青没有在人前追着看,只把一截更细的木楔递到她手边。
“这块纹理顺,敲进去不容易裂。”
温初一接过来,眼睛仍盯着桌腿,嘴角却压不住:“读书人还懂桌腿?”
“桌腿晃,字也晃。”薛砚青扶住桌沿,“文章和桌子一样,底下要有东西撑着。”
寒逢春捧着茶碗叹:“完了,薛兄如今连修桌都能讲文章。”
温初一举起小锤:“你再说,我把你也垫桌腿下。”
寒逢春立刻闭嘴。
木楔敲进去时,桌腿先是闷闷响了两声,到第三下才不晃。温初一手上用劲,额前碎发垂下来。她顾不上拨,薛砚青伸手替她挡住桌沿,袖口扫过她的鬓边,很轻一瞬。她手里的锤子差点敲偏。
“你别靠这么近。”
薛砚青低头看她,声音很正经:“我扶桌。”
“桌子又不会跑。”
“你会敲到手。”
温初一嘴硬:“我手也不跑。”
罗苋娘在灶边笑得刀声都乱了。温初一耳尖发热,索性多敲两下。旧桌终于不晃,她直起身时蹲得久了,脚下一麻,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薛砚青伸手扶住她的腰。
隔着一层布,他掌心贴在她腰侧,烫得温初一心里像被热汤浇了一下。她忙站直,把木锤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拿着,别叫它咬我。”
薛砚青看了眼木锤,又看她:“木锤会咬人?”
“今日会。”
寒逢春咳了一声,像有一肚子话要冒出来。温初一转头伸手:“插嘴两文。”
寒逢春把话咽回去,乖乖喝茶。
可方有岳手里的文章还压在旧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