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也没立刻走。
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“妻”字,声音压得很轻,像一出口便会把灯火也惊得晃一下。
“那你还看?”
薛砚青没有答,只慢慢俯下身。
温初一明明瞧见了,也明明可以躲开,脚下却像被那张旧桌绊住。她只来得及把笔搁下,指尖还惦记着湿墨,下一瞬,他的吻便落了下来。
这个吻先碰在她唇角,带着一点试探,也带着压了一整日的热。
温初一睫毛一颤,手指一下攥住桌沿。
薛砚青停了停,额头几乎贴着她。
“可以么?”
她脸红得厉害,偏还嘴硬:“亲都亲了,才问。”
薛砚青眼底像被灯火烫开。
他这回吻在她唇上,比方才深。温初一尝到一点茶味,也闻到他袖口上的墨香。旧桌被她抓得轻轻一晃,木牌在旁边磕出一声细响,她心里也跟着响了一下。
她本该说木牌要倒了,账本要沾墨了。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,却被他的呼吸一寸寸堵回去。
薛砚青一手撑着旧桌边沿,一手还虚虚护着她的后腰,掌心没有贴实,热意却隔着衣料烧过来。温初一被吻得膝弯发软,抬手去推他肩,指尖碰到他衣襟,又蜷起来,反倒攥住了那一点布。
薛砚青呼吸重了一些。
他退开半寸,眼睛仍落在她唇上:“初一,你若再抓着,我就真收不了心了。”
温初一脑子里轰地一下,连耳后都烫起来。
“谁抓你了?”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,立刻松开,又觉得这样更像此地无银,只好凶巴巴补一句,“你衣裳皱了,明日出去叫人看见,还以为我温家茶摊连熨衣裳的锅气都没有。”
薛砚青笑意很低:“那你替我理一理?”
温初一抬眼瞪他,手却真抬起来,捏住他被自己攥皱的衣襟往下抚。她原只想敷衍两下,指腹贴上去,才发觉他胸口起伏得比平日快。
少年丈夫端了一整日的规矩,讲文章时真端方,撑旧桌时很克制,替她擦墨时也不越一点分寸。可此刻那点规矩被她手心一碰,就像刚垫好的桌腿又轻轻晃了一下。
温初一心口软了一点,也慌了一点。
“你心跳怎么这么快?”
薛砚青握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衣襟上,声音哑了几分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
温初一被这四个字砸得半晌没声。
她从前听人说新婚小夫妻脸皮薄,只当旁人爱笑话。如今才晓得,脸皮薄起来,连灯影落在手背上都像烫的。
薛砚青又低头亲她。
这一回温初一没有躲。她闭着眼,笨拙地回了一下,轻得像往茶碗里添半勺糖。薛砚青的手指一下收紧,又很快松开。他吻得更深,呼吸擦过她唇边,热得她腰都软了。
木牌终于被衣袖带得一歪。
“牌子。”温初一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。
薛砚青停住,额角抵着她,像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从她唇边拽开。他伸手把木牌扶正,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腰侧。
温初一趁机喘了一口气,眼睛湿润,嘴上还要管事:“墨蹭花了,明日别人就看不清了。”
“看得清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重写也成。”
“薛砚青,你今日很不讲道理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笑,也有再藏不住的情动:“我忍了一日了。”
温初一张了张嘴,想说忍什么,话没出口,自己先懂了半截。白日里修桌,他扶她腰。傍晚擦墨,他握她手。她一躲,他便收回去。她一看他,他眼底又亮起来。
这人平日里连茶钱都算得清楚,原来也会把这样的账攒到夜里。
等他退开,她眼睛湿亮,嘴唇也热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木牌还没干。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:“嗯。”
“账也没收好。”
“我收。”
温初一被他这句堵住,心口乱得更厉害。
她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锅。”
起得太急,膝盖撞到桌角,旧桌晃了一下。薛砚青扶住桌,也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疼么?”
“桌子疼。”温初一嘴硬,“它刚挣钱,可不能被撞坏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温初一被他笑得更窘,抱起账本就要走。走出两步,又舍不得那张妻字纸,折回来小心吹了吹墨,把它夹进账本最里面。
“这个不能给寒逢春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也不行。”
薛砚青眼里含笑:“只给你看。”
温初一这才满意。她抱着账本往后院走,走到门边,又听见他在身后问:“明日还学么?”
她脚步一停。
夜风从巷口吹进来,旧木牌轻轻碰了碰桌角。文章凉了,茶还热。她背对着他,耳朵红得厉害。
“看你明日会不会好好泡米。”
薛砚青低声应:“好。”
温初一跑去看锅。锅里的米汤没有糊,只在边沿起了一圈细细白沫。她拿勺子搅了两下,心却比米汤还乱。
旧桌旁,薛砚青把那张木牌挪到灯下晾着,又低头看了看纸上剩下的墨迹。
后来洗漱时,温初一把水泼到院角,水声哗啦一响,她自己也跟着一颤。罗苋娘在屋里咳了一声,问她锅盖可盖好了。
“盖好了。”温初一忙答。
声音一出口,她又觉得太亮,像把方才旧桌边那点事也一并喊给娘听了。她赶紧低头搓帕子,搓到帕角都卷起来。
薛砚青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,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喝一口,方才忙久了。”
温初一接过碗,指尖碰到他的手,又想起他按着她手贴在衣襟上的那一下。她喝得太急,水呛进喉咙,咳得眼尾泛红。
薛砚青伸手替她顺背,掌心落下来的一瞬,两个人都安静了。
温初一攥着碗沿:“你别在院里也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她瞪他: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薛砚青收回手,眼里那点笑意偏偏很规矩:“清楚。”
这一声清楚,比不清楚还叫人没法接。
温初一把碗塞回他手里,转身进屋。走到门边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薛砚青还站在灶房灯下,衣襟那处已经被她抚平了,耳根却仍有一点红。
温初一心里又软又热,像刚出锅的米饭,被勺子轻轻翻开,白气一下散出来。
只是这股热气一直跟到床边,连屏风外那张短榻都显得碍眼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