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订。”
薛砚青把字写大了些,又在旁边写一遍。温初一盯着看,像要把它从纸上抠进脑子里。
“认得了,日后就不好糊弄我。”
“本来也糊弄不了。”
温初一心里甜了一下,低头理油纸。发梢扫到他的袖口,他没有躲,只把账本往她这边移了些。
午前,听雨楼果然又派人来添饭团。
来的仍是阿顺。他额上有汗,鞋尖沾了点汤渍,想来在楼里被人催得急。可进温家棚前,他硬是把脚在门边蹭了蹭,不想把泥带到案板旁。
温初一瞧见了,手上包饭团的动作快了些。
温家茶摊这边也没冷清。几个原先只坐听雨楼的书生,听说饭团从温家来,绕到棚下买了一份。有人问:“这便是送去听雨楼的?”
温初一把热饭团放进油纸里:“一样的锅,一样的价。若坐下吃,还能再添一碗热汤。”
那书生看看街对面,又看看她这里,最后坐下了。
阿顺把第二趟食盒扣好,走出两步又回头,小声说:“温掌柜,我们掌柜也不容易。后厨张婶这两日咳,掌柜让她少上灶,活就压到我们几个身上。她嘴上厉害,钱倒没少给。”
罗苋娘在灶边哼了一声:“厉害也要分地方。”
温初一没接这句,只把罐口再按紧一圈。
“饭团是饭团,牌子是牌子。钱清楚人就清楚。”
阿顺听不太懂,只觉得这话像账本上的线,横平竖直。他提着食盒,脚步比来时有底气。
方有岳也来了。他今日没带母亲,衣裳洗得干净,袖口还有点潮。他把一捆柴放到后院,又把一张改过的文章递给薛砚青。
“薛相公,昨日那句我改了。若得空,看一句就好。”
他说看一句时,眼睛却盯着整张纸。温初一看得想笑,又没笑他,只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“先吃。文章等会儿不会跑。”
方有岳忙道:“我付钱。”
“劈柴抵了。”温初一把碗推过去,“你娘今日好些没?”
方有岳低头,声音轻了些:“好些。她说饭团里萝卜干开胃。还说我写文章若能写出这味儿,才算没白吃。”
他说到这里,耳朵有些红,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她还让我带了几根晒干的豆角。说不值钱,可泡开了能炖汤。若茶摊用得上,就留下。用不上我再拿回去。”
温初一接过小布包,闻到一点干豆角的太阳味。
“留下罢。”她说,“明日给你记半碗汤钱。”
方有岳急了:“这怎么能记钱?”
“你娘晒豆角不要太阳么?”温初一把小布包放到账本旁,“就算那太阳不要钱,她的手也要算上工费。”
方有岳低头,不说话了。
寒逢春立刻接:“方伯母有见地。我娘只会说我再欠账,腿给我打断。”
罗苋娘瞥他:“你娘说的也有见地。”
寒逢春捧碗闭嘴。
日头往西偏,温初一终于得了空。她蹲在米袋前盘点,算明日要不要多买萝卜干。蹲得久了,腰间酸意又泛上来。她扶着米袋慢慢站起,薛砚青从旁伸手。
前头有人喊添汤,温初一轻轻推他:“我能站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松手,只把力道放得很轻。掌心落在她腰侧,没有半点轻浮。温初一被他这点分寸弄得心口发热。
她低声道:“你昨晚后来睡了多久?”
话问出口,她自己先窘住。
薛砚青看她一眼,眼底有笑,也有一点温柔的倦色。
“看你睡着以后睡的。”
温初一心尖像被细细挠了一下。她想说他傻,又觉得这话轻了,便只把账本塞给他。
“那你今日多记账,少看我。”
薛砚青接过账本:“很难。”
“什么难?”
“少看你。”
温初一红着脸转身去舀米,舀了两下才发现拿的是空瓢。
罗苋娘在灶边看见了,忍笑忍得肩膀都动。温初一恼羞,索性把空瓢塞给薛砚青。
“你来舀。”
薛砚青低头接过,竟真认真舀米。
午后又忙起来,温初一在灶边站久了,扶案板时慢了半拍。薛砚青看见,没有当众扶她,只把那只软垫从后院拿出来,放到矮凳上,又将洗净的油纸挪到她手边。
温初一瞧见那只软垫,耳尖立刻红了。
“谁叫你拿出来的?”
“凳子冷。”
“日头都晒到棚口了,哪里冷?”
薛砚青低头捡油纸,声音很轻:“那便是我想让你坐着。”
温初一被这一句堵得没话。棚下还有客人,她不好瞪得太明显,只能坐下。软垫垫得正好,腰间那点酸缓下来,她心里却更热。
寒逢春端着汤路过,眯眼看了看:“嫂夫人今日坐得很有掌柜气派。”
温初一伸手:“看掌柜也收钱。”
寒逢春立刻转身,汤都没敢多喝一口。
薛砚青背过身去添水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温初一盯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肩膀笑了。”
薛砚青把水壶搁到灶边,回头看她,眼底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嗯。肩膀不懂事。”
温初一差点把油纸捏皱。她低头包饭团,嘴角却怎么都压不平。
傍晚收摊时,寒逢春从街对面跑回来,跑得气喘。
“出事了!”
温初一正把铜钱收入匣子,闻言抬头。
寒逢春指着听雨楼:“他们门口挂了新牌子,也叫考前安心茶!”
钱匣里的铜钱轻轻一响。
罗苋娘先骂了一声。
温有仓没说话,只看了看温初一。
温初一把钱一枚一枚拨正。方才还甜着的心,像被凉水浇了一下。
那几个字,是她从一碗碗汤一只只饭团,还有书生们捂着胃口的手里摸出来的。听雨楼挂得亮堂,朱漆框,白底字,像把她灶前熬出来的热气装进了人家的白瓷盏。
可手指碰到铜钱时,那口凉气又一点点压下去。
薛砚青走到她身边,替她把钱匣盖好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
“我吃得下么?”
“吃得下。”他把勺柄递到她手里,“气人也要力气。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,竟被这句话哄得想笑。
夜里,听雨楼的新牌子还压在心头,温初一却先被薛砚青按着喝了半碗粥。她坐在床边,腰还有些酸,偏要装得同平日一样利落。
薛砚青没有拆穿,只把钱匣和账本挪到她手边。
“明日先算好自己的账,再去算他们的牌子吧。”
温初一捧着碗看他: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她原本心里堵着,被他这么一说,倒真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。这碗沿还热,她的账本也在手边。那听雨楼的牌子再亮,也照不到这间小屋里来。
薛砚青低头看她,指尖替她拢了一下垂到碗边的发。
“明日我陪你一起算。”
温初一嗯了一声,手指却轻轻攥住他的袖口。窗外夜色沉下来,隔着半条试棚街,她仿佛还能看见听雨楼那块新牌子在灯下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