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楼的新牌子挂得很醒目。
天刚亮,试棚街还带着薄雾。温初一推着小车出巷口,一抬眼便看见那块新刷的木牌悬在听雨楼门边。朱漆框,白底黑字,旁边画一盏细口茶壶。
考前安心茶。
五个字写得端正,比温家旧木牌体面多了。伙计站在门前擦托盘,白瓷盏一只只摆开,再将一颗颗的蜜梅装进细碟。那块牌被擦得亮,像专门等她经过。
温初一在街口站住,手心还压在小车把上。
她昨夜想了一宿,心里也有气。气人学名头,气那块牌比温家旧棚亮,也气自己没钱请人写一块同样体面的牌。可风一吹,锅里的陶罐轻轻碰在一起,她又听见里面汤水晃动的声音。
汤还热着。
罗苋娘在后头推车,脸一下沉了。
“这柳掌柜,昨日还笑着说订货,今日就学上了。”
温有仓咳了一声:“做生意嘛,学来学去常有的事。”
罗苋娘瞪他:“你倒大方。”
温有仓立刻低头看车轮。那车轮被他看得像考题。
温初一站在街口看了片刻。听雨楼的装修漂亮,伙计嗓子也脆。
她把车把握紧,又松开。
“娘,今日多煮一锅淡豆豉葱白汤。”
罗苋娘一怔:“你还有心思想汤?”
“昨夜风凉。昨日有几个书生鼻音重。”温初一推车往前走,“他们学名字就学。名字能搬,可我们的贴心她可搬不走。”
这话不响,但罗苋娘听着,心里的闷气却松了一点。
温有仓在后头推车,慢半拍道:“那要是他们也煮葱白汤呢?”
温初一回头看他:“那就看谁舍得先尝了。”
罗苋娘没忍住笑。
茶摊开起来后,果然有不少人先往听雨楼看。
听雨楼小伙计端着托盘,口里喊得漂亮:“新制考前安心茶,清心醒神,文思如泉。”
温初一听得乐了。
文思如泉,一听就贵。
她把炉火拨旺。淡豆豉和葱白的味道慢慢散开,和安胃汤的米香混在一起。几个穿旧衫的考生站在路边犹豫,看看听雨楼,又看看温家棚下的锅。
温初一招呼他们:“鼻子堵的先来一碗葱白汤,三文。喝完再吃饭团,胃里热些。”
一个圆脸书生摸摸鼻子:“小温娘子怎么晓得我鼻子堵?”
“你说话像隔着棉被。”
旁边几人笑起来。
圆脸书生也笑,坐下要了一碗汤。喝两口后,他整张脸都皱了。
“不好喝。”
温初一道:“又没收你好喝的钱。”
“那收什么钱?”
“收你通气的钱。”
棚下笑声更大。圆脸书生一边嫌弃,一边把汤喝完。
薛砚青今日没有去书院。周训导让他把几篇文章誊清,午后再送。他便在读书桌旁摆了纸笔。温初一招呼人时,他偶尔抬头听一句,笔尖时不时停住。
她忙起来很快,脚步轻,眼睛也快。有人吃饭时总按着胃口,她把浓茶换成热汤。有人同窗吵起来,她把饭团往中间一放。
“先生骂的是文章,又没骂你这个人。先吃罢,肚子若是空着,都听不进去错处。”
薛砚青笔尖停了一瞬。
肚子空着,错处都听不进去。
这话粗,却像一枚钉子,能把人飘着的心钉回身体里。
临近辰时,柳玉娘来了。
她今日换了青缎短袄,身后跟着伙计。伙计手里提着食盒,是来取饭团和安胃汤。罗苋娘脸色不好看,温有仓也没招呼,只低头拨火。
柳玉娘像没瞧见,把食盒放下,笑吟吟道:“小温娘子,今日二十份,安胃汤十罐。”
温初一照数装好。饭团用干净荷叶包着,安胃汤分进陶罐。她递过去时,柳玉娘瞥了眼茶摊边的客人。
“你不恼?”
“恼过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恼久了耽误挣钱。”
柳玉娘笑了:“你倒实在。”
温初一把最后一包饭团放进食盒:“柳掌柜,考前安心茶这个名字,你楼里要用便用。只是薄荷别放重了,有人脾胃寒,喝了凉茶回头要说安心茶不好。”
柳玉娘看她半晌。
“你还舍得教我?”
“我教的是我的招牌。”温初一把陶罐口封紧,“客人若是喝坏了,骂起来可不分楼上楼下。”
柳玉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。
她开楼多年,最会把话放在软处。偏温初一这话软中带硬,像热汤里藏着一片姜,入口才知道辣。
她看了看那锅葱白汤,又看温初一被蒸汽熏红的脸。
“我楼里卖的是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初一把绳结拉紧,“清心归清心,安胃归安胃。”
柳玉娘让伙计提走食盒,临走前道:“午后若卖得好,再添十份。”
温初一道:“提前半个时辰和我说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柳玉娘走后,罗苋娘还气着:“她倒会笑。”
温初一把钱数好,塞进匣子:“会笑也要给我钱。”
温有仓终于笑了一声:“这话落得到地上。”
寒逢春就是这时候跑来的。
他从书院方向一路跑,额上都是汗,一坐下便伸手要汤。
温初一给他盛了一碗:“又听见什么了?”
寒逢春端碗的手停在半空:“嫂夫人,你怎么晓得我听见事了?”
“你平日先喊饿,今日先喊渴。嘴上有急事,才顾不上肚子。”
寒逢春服气:“难怪砚青说你会看人。”
温初一看向薛砚青。
薛砚青正在誊文章,头也没抬:“实话。”
温初一耳尖一热。她把一碗葱白汤放到他手边,故意板着脸。
“那也要趁热喝。我看你昨夜也没睡够。”
薛砚青抬头看她,眼里带一点笑。
“给我的?”
“不喝就给寒逢春。”
寒逢春立刻伸手:“我可以。”
温初一把他的手拍开。
寒逢春顾不上看他们,凑近压低声音:“书院里有人拿听雨楼的牌子说事,说温家茶摊不过会煮几碗汤,偏要挂押题的名头。许原白还说,若小考题路不中,往后别让茶摊误人功课。”
罗苋娘一听就火了:“他算哪根葱?”
寒逢春小声道:“许家是宁州府有名的书香门第,他祖父中过举,父亲在县学做过教谕。”
罗苋娘更气:“那也是葱,还是老葱。”
棚下有人没忍住笑。
温初一反倒没急。她把手里的饭团包好,问:“小考考什么?”
“策论一篇,经义一篇。”寒逢春端着汤,“周训导出题。先生近来总讲粮仓和民生,我估摸着策论逃不开这些。可许原白那帮人说,先生越讲,越不会考,免得被人猜中。”
温初一听得认真。
薛砚青也放下笔,想些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