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初一醒得比平时晚一些。
她睁眼时,天光已经爬到窗纸上。灶房里有罗苋娘切菜的声音,前头街上也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。她猛地坐起来,险些撞到床边木架。
“坏了。”
她急忙去摸衣裳,手刚伸出去,门外便传来薛砚青的声音。
“饭团已经蒸上了。”
温初一愣住。
她披衣下床,推门出去,见薛砚青站在院里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。晨光落在他眉眼上,清清淡淡,像一页刚翻开的书。
温初一看着那盆青菜,又看他湿着的袖口。
“你洗的?”
“嗯。”薛砚青垂眼看菜,神情认真:“洗了三遍。”
温初一走过去翻了翻。
确实干净。
她反倒不好说什么,只嘟囔:“你一个读书人,洗什么菜。”
“读书人也要吃菜的。”
这话她前些日子才说过差不多的。温初一被堵住,抿着嘴往灶房走。
罗苋娘在灶边看热闹,看见女儿进来,笑得眼角纹都开了。
“砚青寅正就起了,还叫我别喊你。”
温初一脸上发热:“娘。”
罗苋娘掀开蒸笼盖,热气一腾:“晓得了,我少说。新婚小夫妻,哪能日日都按鸡叫起。”
温初一差点被热气呛住。
薛砚青在院里似乎也听见了,低头把菜叶上的水甩干,一句话没接。
茶摊开得顺。
听雨楼照旧来取饭团和安胃汤,柳玉娘让伙计带来一句话,说昨日楼里有位客人喝了汤,夜里胃不翻了,今日加订五碗。
罗苋娘一边数钱一边说:“她学咱们牌子,咱们赚她银子,也算没有白气。”
温初一把账记在纸上。
她现在认得钱、茶、安、生几个字,账本上仍是圈圈点点居多。薛砚青教她用短竖记数,她学得快。二十份饭团画二十道,五碗汤画五道,末尾再写一个歪歪扭扭的钱字。
寒逢春看见,夸张地拱手。
“嫂夫人这钱字,写得颇有富贵气象。”
温初一说:“你少说两句,富贵会来得更快。”
寒逢春立刻闭嘴。
午后人少,薛砚青坐在棚下替她核账。温初一趴在桌边,看他一笔一笔算。她心算很快,写到账上却常少一文多一文。
薛砚青把错处圈出来:“这里多算了三文。”
“怎么又多?”温初一皱眉。
“寒逢春那碗茶没收钱。”
温初一抬头瞪寒逢春。
寒逢春正偷拿一颗炒豆,手僵在半空:“我添柴抵了。”
“你添的是昨日的柴,喝的是今日的茶。”
“夫妻俩算账都这么细么?”
薛砚青淡淡道:“亲兄弟也要明算账。”
寒逢春把炒豆放回盘里:“薛兄成亲后,越发不像从前好欺负了。”
温初一忍不住笑。
薛砚青看她一眼,也没解释,只把那三文钱重新记上。温初一看着他那一笔,心里很舒坦。有人帮她撑腰,还可以帮她把账算清,这两样都很要紧。
傍晚的题路茶时,比前一日多来了几个人。
真心求文章的多了,看热闹的也有。方有岳带来一小袋青豆,说是家中寄来的,让茶摊炒了大家分。罗苋娘嘴上说他客气,手却很快,没一会儿便炒出一盘咸香青豆。
方有岳坐下时,先把两文灯油钱放好,又小声道:“我今日想要多听半场,若钱不够,我明日劈柴抵。”
温初一把钱推回一文:“你带了青豆。青豆也可以抵半场。”
方有岳忙道:“那是给大家吃的。”
“大家吃青豆,嘴就不闲,看文章也清静了。”温初一把青豆往桌上一推,“很值。”
方有岳低头笑,耳根红了些。
他没说的是,那袋青豆是方母从明日要下锅的菜里匀出来的。临出门前,她嘴上嫌他拿得多,手却又往袋口塞了一小把,说读书人夜里嘴闲,嚼点豆子,总好过啥都没有不是?
温初一没问出来,却从袋底那点碎盐和干净布角里看出几分。她把青豆倒进盘里时,特意留了一小撮,包好塞回方有岳手边。
“带回去给你娘尝尝。我们炒过的青豆更香。”
方有岳抬头,眼圈轻轻红了一下。
许原白仍坐在最外侧。
今日他没有一来便挑刺,只把昨夜改过的策论递给薛砚青。温初一端茶过去时,薛砚青抬手接了一下,指尖在她手背上停得很短。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,温初一却险些把茶洒了。
她瞪他。
薛砚青垂眼看文章,神色端正得很。
温初一端着托盘走开,心里又气又想笑。
许原白这篇比昨夜实在了些。
温初一听了半篇,手里的托盘停在桌边。
“这回近了些。”
许原白看向她:“什么近了?”
“离人近了。”温初一说,“你昨日像站在很高的楼上看百姓,今日像走到米铺门口了。还没进门,但能闻着米味。”
许原白神色微妙,像被夸了,又不太愿意认。
薛砚青把文章递还给他:“确有进益。”
许原白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这一句多谢,不知是谢薛砚青,还是也带上了温初一。
温初一没有追问。她正忙着给圆脸书生添汤。
圆脸书生今日鼻音轻了些,喝汤时还嫌弃:“还是不好喝。”
温初一道:“鼻子通了还说不好喝,可见是真不好喝。”
棚下又笑。许原白也低头弯了一下唇,很快压回去。
题路茶时散得比昨日早。
许原白临走前,没有像来时那样直接跨出棚。他在旧桌旁站了站,目光落到那盏小油灯上。
“灯油钱。”温初一提醒。
许原白把两文钱放下。
温初一收了钱,见他还没走,便问:“许相公还要添茶?”
“不添。”许原白看向她,“若明日小考,题面果真不在粮仓,却在教化,你这题路茶时如何收场?”
寒逢春立刻看过来。
温初一没有马上答。她低头收青豆盘,盘底还剩几颗。方有岳舍不得吃完,特意留给后来的人。圆脸书生的葱白汤喝得干净,碗边一点姜末都没剩。
她把盘子收进托盘里。
“那就照样卖茶。”她说,“虽押不中题,可我家这饭团还顶饿。若先生问教化,也要问问教到了谁的身上。方相公夜里只听半场,若是明日能少走半步弯路,这也是教了。”
许原白眉心微动。
“你倒会把话圆回来。”
“茶摊小,我这桌腿都不平,所以话得自己垫实一些。”温初一把灯油碟推到他面前,“明日来不来?不如先把今日灯油结了罢。”
许原白低头看那只小碟,终于轻轻笑了一下。他把铜钱放进去,声音清脆。
“明日若来,我带自己的灯。”
寒逢春一听,立刻嚷:“许兄带灯,那我能少交一文么?”
温初一看向他:“你带嘴,另加一文。”
棚下笑声把夜色都撞热了些。
人散后,薛砚青把木牌摘下,温初一收碗。
她今日比昨日轻松些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薛砚青听了一会儿,问:“什么曲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听卖糖人的哼过。”
“好听。”
温初一回头:“你连这个也夸?”
“真心的。”他夸人总是认真,反倒比甜言蜜语更让人招架不住。
温初一低头把碗摞好:“那你以后少说一些真心话,听多了我会飘。”
薛砚青轻笑: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又晓得。”
“你就算飘起来了,也会先问我晚饭想要吃什么。”
温初一拿眼瞪他,瞪着瞪着,自己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