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后院,温有仓和罗苋娘已经歇下了。薛砚青把灯点上,照旧陪她核今日的小账。
桌上摆着灯油碟和茶钱碟,还有青豆抵账的小纸条。温初一把铜钱一枚枚拨开,先数听文章的,再数添茶的,最后把许原白那两文单独挑出来。
“许原白他今日带自己的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是要收。”温初一把两文钱拨进灯油碟,“昨日你也交了一文。”
薛砚青铺开纸:“我今日表现如何?”
温初一手里的铜钱一顿。
昨夜她说余下的看他表现。今日一醒来,饭团蒸上了,青菜洗好了,连寒逢春漏掉的三文茶钱他都替她圈出来。若真按账算,这人今日该多记几笔。
她低头看钱碟,故意板着脸:“先认字罢。认得清才好算你值几文。”
薛砚青笑了笑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灯。
账。
温初一先认出第二个,立刻得意起来:“这个我认得。账本的账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个也不难。”她盯着那个字看,“左边像火,右边像丁。灯油要点火,所以是灯。”
薛砚青眼里有了笑:“说得很准。”
温初一被夸得心里轻轻一飘,她握笔写“灯”。火字旁写得大,右边那一点歪出去,像灯芯被风吹趴了。她皱眉:“这灯不亮。”
薛砚青握住她的手:“这里收住。”
他的手从她手背覆过来,带着墨香和热意。温初一被他圈在桌边,后背几乎贴到他的衣襟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比平日重一点,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笔尖慢慢落下。
灯字终于正了些。
温初一低头看着,心里却没把字记住多少。她满心都是昨夜他说我也想让你看我,想起今日白日里他接茶盏时,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那一下。
薛砚青松开手,问:“会了么?”
温初一盯着纸:“帐会了。”
“那我今日值几文?”
温初一抬头看他。
他问得很认真,眼里却藏着一点笑。灯芯轻轻爆了一下,桌上的铜钱也像跟着亮了亮。
温初一把那枚昨夜收来的铜钱推到他面前,又从茶钱碟里摸出两文,慢吞吞放过去。
“三文。”
薛砚青垂眼:“只三文?”
“洗菜一文,蒸饭团一文,帮我逮住寒逢春漏账一文。”她说完,又小声补,“看我那一下,另算。”
“怎么算?”
温初一耳朵红透,偏要装作低头看账:“看人可比看文章贵。”
薛砚青没有再问,只伸手把那三枚铜钱拢住,也把她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指尖拢在掌心里。
“那我还差多少?”
温初一心口跳得厉害:“差得多。”
“能不能先赊?”
“赊账要写名字。”
薛砚青低头,在纸上又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温初一认得那个“薛”,也认得“青”。她还没来得及笑,薛砚青已经握着她的手,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下。
“这样成么?”
她指腹沾了一点墨,落在纸上,像一枚歪歪的小印。温初一怔了怔,随即笑起来。
“哪有人这样赊账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被这句堵住,低头去擦指尖。薛砚青却先拿帕子替她擦,擦到那点墨时,动作慢下来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这里。”他低头,吻落在她指尖。
温初一呼吸一乱,手里的笔差点滚下桌。薛砚青接住笔,放回笔山,另一只手仍握着她。
“今晚还学么?”他低声问。
这话同昨夜那句连在一起,烫得温初一耳根发热。她明明想说学,目光却落到他唇边,又急忙挪开。
“灯油很贵。”她小声说,“别白点了。”
薛砚青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。
“那我给你交钱。”
他俯身吻她。
这个吻起得很轻,像灯芯刚被拨亮。后来热意慢慢漫上来,茶味、墨香和铜钱淡淡的金属气都混在一起。温初一靠在桌边,指尖还沾着一点墨,心里那笔小账早乱得算不清。
她起初还记得灯油贵,桌上有三文钱,还有明日许原白要带灯。后来薛砚青的手掌落到她后腰,把她往怀里带近了一点,那些铜钱,灯油,全被他的呼吸压到远处去了。
桌角的小碟被她袖口碰了一下,铜钱轻轻一滚。
温初一睫毛一颤,含含糊糊地要退:“钱。”
薛砚青停在她唇边,呼吸比方才重。
“赔你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贴着她唇角,烫得她腰都软了。
“赊。”
温初一想骂他赖账,刚张口,又被他吻住。这个吻比方才深些,也急些。她被他吻得往后仰,手撑到桌沿,指尖那点墨蹭到他袖口上,留下半道黑印。
她慌忙去看:“你袖子脏了。”
薛砚青垂眼瞧了一下,反倒握住她的手,把那点墨印按实了些。
“正好留个凭据。”
温初一的脸一下红透。
“谁家凭据按在袖子上?”
“我家的。”
他说得太顺,温初一心口猛地一跳。灯下的薛砚青眉眼仍清,眼底却有压不住的热。白日里他在棚下替她核账、接茶,端方得像一本规矩清楚的账册。到了夜里,那账册被灯火一烘,纸页边都卷起来。
温初一明明心慌,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你今日表现,最多再加一文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攥紧的手,声音哑了些:“只加一文?”
“再多要亏本了。”
“温掌柜方才说,看人比看文章贵。”
“那也要看多久。”
“我想看久一点。”
这话像一勺滚热的糖水,猝不及防浇进心口。温初一撑不住他的目光,偏过脸去,嘴上还要管灯。
“灯芯要低了。”
薛砚青伸手过去,把灯芯剪短一点。屋里暗下来,光只拢住桌边这一小片。温初一以为他要退开,心里竟空了一下。下一瞬,他又回身,把她抱到膝上坐稳。
她轻轻吸气,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肩头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省灯油。”薛砚青低声道,“近些,看得清。”
温初一耳根烫得厉害:“歪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她被堵得没话,抬手要去捂他的嘴。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,先吻她掌心,又吻到那枚歪歪的小墨印旁边。温初一整个人都热起来,脚尖在裙下蜷了蜷。
他的吻又回到她唇上。
这一次,两人谁都没有急着退。灯影在桌面轻轻晃,纸上那个歪掉的“灯”字被袖口压住半边。温初一被亲得有些发晕,手从他肩头慢慢滑到后颈,碰到一点热汗。薛砚青呼吸一沉,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。
“初一。”
他只叫了她一声,声音低得像夜里刚压下去的火。
温初一心尖一麻,嘴硬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后只剩一句很轻的:“你别把桌子碰翻。”
薛砚青闷声笑了,额头抵着她。
“好。”
后来他们到底还是翻了两枚铜钱出来。温初一被他抱到床边时,还惦记着回头去捡。薛砚青替她把外衫搭好,又回去把铜钱一枚枚拾回碟里。
温初一靠在床头看他,脸还红着,唇也热,心里却软得厉害。
“少一文,明日找你。”
“不少。”
“你数了?”
薛砚青把小碟放回桌上,看着她。
“灯油二十三文,茶钱三十六文,添茶另收一文。我的账,先赊着。”
温初一心里甜得厉害,偏还要小声挑刺:“你今日说话真费灯油。”
薛砚青走回来,把被角替她掖好,又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“明日多添一勺油。”
“不许。”温初一闭上眼,唇角却弯着,“油贵。”
清早,温初一把那张小账纸压进账本,指尖碰到纸边那枚歪歪的墨印,耳朵又热起来。前头就有人喊:“小温先生!今晚还有题路茶时么?”
她手一抖,账本差点掉进米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