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有岳原本在旁边添水,听到这里,茶勺停在半空。
他家境比陈望好些,可也没好到哪里去。方母每回给他缝书袋,都把旧衣裳里还结实的布挑出来,针脚密得像小米。方有岳以前嫌那书袋颜色杂,如今低头看看,指腹在袋边蹭了蹭。
“我娘也这样。”方有岳小声道,“嘴上说家里宽裕,转头把猪仔卖了。她以为我没瞧见。”
棚下安静下来。
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两个书生,也把笑收住。有人低头摸自己的袖口,有人把刚才买的一碗茶推到陈望面前。阿顺从听雨楼门口探了探头,见郑夫子已经进后堂,便端着一碟碎糕跑过来,放在陈望手边。
“我们楼里糕碎了,卖不上价。”阿顺嘴硬,“掌柜叫我拿来喂街猫,我拿来给你先垫垫。”
陈望怔住。
阿顺耳朵红了,转身就跑。
柳玉娘站在听雨楼门里,没叫住他。她看着那碟碎糕,又看见温初一把汤碗往陈望手边推近了些,脸上第一次没挂平日那种咧着嘴的笑。
薛砚青拿起陈望的文章,从头看到尾。
他看得很慢。看到“母亲典簪”那一段时,他没有替他添什么漂亮话,只用笔在旁边圈了几个字。
“这段留着。”薛砚青道,“但要写清楚。簪子怎么取下的?母亲又是怎么拢发的?若只写典簪两个字,旁人看见的是苦。写到这些细处旁人才看的见情绪。”
陈望握笔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可夫子说俗。”
陈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温初一把小炉上的汤勺放回去,轻轻磕了一声。
“银簪换来的文章,别让人一句鄙薄压没了。”她说,“你娘把簪子拔下来,是盼你挺直腰。若到了这里还弯着背哭,那簪子才真当亏了。”
陈望喉头滚了滚,用力点头。
他重新蘸墨时,手背还红着,字却一点一点平静下来。方有岳坐到他旁边,把自己的砚台推过去半寸。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谢,一个写,一个磨墨。棚外的雨意压低了天色,温家茶摊那盏灯却越烧越亮。
那一晚,空着的第三张桌坐满了。
不止坐满,连棚外都站了人。薛砚青没有再提郑夫子,只认真看每一篇文章。温初一也没有说听雨楼不好,只照旧卖茶添饭。可众人心里都明白,今日这场,温家茶摊赢得漂亮。
夜深后,柳玉娘独自来了。
她没带伙计来端着掌柜架子,只坐在最外头那张桌边,要了一碗安胃汤。
温初一给她盛了。
柳玉娘喝了两口,叹道:“今日我请错人了。”
温初一没接话。
柳玉娘看她:“你不笑我?”
“笑你做什么?”温初一伸手,“三文。”
柳玉娘一怔,随即把钱放在她掌心。
“小温娘子,你这人真不白安慰。”
“挺费我口水的。”
柳玉娘把碗放下,低头看着汤面。
“我娘当年开听雨楼时,也当过簪子。”她说,“后来楼开起来了,她最恨旁人提这事。说体面是后来挣的,旧事埋了才干净。”
温初一看她。
柳玉娘笑了笑,眼尾却没多少笑意。
“今日听那陈望说,我才想起,若是真埋太干净,有时连自己从哪来的都忘了。”
温初一把她的空碗收回来。
“那你以后别请嫌我们俗的人来看文章。”
柳玉娘点头:“记账上了。”
柳玉娘笑着摇头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薛砚青一眼,又看温初一。
“你这相公,倒是挺会给你撑场面。”
温初一耳根热,却挺直了腰。
“他本来就好。”
柳玉娘笑着走了。
回房后,温初一坐在床边解发,解了半天也没解开。薛砚青走过来,接过木梳,替她慢慢梳。
他的动作很轻,木梳从发间滑下去,带起一点细微的痒。
温初一低声道:“你今日站出去的时候,特别好。”
薛砚青手停了一下。
“平日不好?”
“平日也好。”她想了想,“今日更好。”
她说完,目光落到他袖口上。白日街心那阵风把他的袖口吹乱,她隔着满街人,只能把抹布攥紧。如今屋里只剩一盏小灯,她终于伸手,替他把那点褶子慢慢抚平。
薛砚青低头看她。
“白日就想这样?”
温初一指尖一顿,嘴上还要硬:“我看不得你衣裳乱。”
“只看不得衣裳?”
她脸热起来,抬眼瞪他:“你今日话也太多了。”
薛砚青放下梳子,坐到她身边。
两人挨得很近。
温初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。她心里乱跳,却没有躲。过了一会儿,薛砚青伸手,轻轻把她散落的发拨到耳后。
“初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能亲久一点么?”
温初一脸红得厉害,嘴上想要说些什么,:“你明日要早起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他吻住了。
温初一原本还想把话说完,唇一被堵住,所有都散成了夜里的热气。她抓住他的衣襟,心里还想着明日,手却不大听话,慢慢攀到他肩上。
这回的吻比昨夜深。
等他退开,她靠在他怀里喘气。
薛砚青的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低得像夜色。
“初一,我心悦你。”
温初一闭着眼,胸口软得不像话。
过了片刻,她小声说:“我也是。”
温初一刚说完,就把脸埋进薛砚青怀里不肯出来。
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要命的话。
从前她说过最要命的,约莫是问米铺掌柜能不能再便宜两文。那时脸皮厚得很,眼睛一瞪,谁也压不住她。可这三个字轻飘飘出口,她整个人像被热汤泡软,连手指都没力气。
薛砚青抱着她,许久没动。
屋里灯芯烧得很静。
温初一听见他胸口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重。这个白日里能在街心驳郑夫子的人,到了夜里也会乱。
她把脸往他衣襟里又埋了埋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白日里她站在他身后,满街人都看着,她爱面子,不能扑过去大声说一句“我相公真好”。那股劲憋了一整日,到这会儿才从胸口慢慢冒出来。
“薛砚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薛砚青沉默片刻:“嗯。”
温初一忍不住笑。
“白日里你说文章该有良心,”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,“我差点把我那抹布攥破。”
薛砚青低头:“为何?”
“想大声应和你。”她停了停,又小声补,“然后亲你一下。”
这话出口,两个人都静了。
这一笑,身子轻轻颤起来。薛砚青低头看她,她却还埋着脸,只露出一点红透的耳朵。他伸手碰了碰。
温初一缩了一下:“痒。”
“那这样呢?”
他的吻落在她耳边。
温初一笑不出来了。
那互诉情意的话还停在耳边,连灯芯烧动一下,都把屋里的热意拨得更明了。
薛砚青的吻从耳边慢慢落到颈侧,温热又细。温初一手指抓住他的袖口,半晌才小声道:“别咬。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,偏又轻轻碰了一下。
温初一恼得抬头瞪他,眼尾却红着。那一眼没多少威力,倒把薛砚青眼里的克制撞散了些。
他抱她坐到床沿,伸手替她取发簪。
温初一被他抱到怀里,脚尖碰不到地,心里便有些没着落。她悄悄攥住他的衣襟,嘴上还不肯服软。
“你这样抱着,我像小孩子。”
薛砚青低头看她:“小孩子会这样看人?”
温初一一时没反应过来,等听懂了,脸从耳根一路红到颈侧。她伸手去推他,力道轻得不像推,倒像把人往自己跟前留。
薛砚青握住她的手,放到唇边亲了一下。
这一亲落得很慢。温初一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,心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。她想起白日里他站在众人面前,肩背清直,半步也没退。那时她只觉得他厉害。到夜里,这份厉害化成另一种热,贴在她掌心,叫她连呼吸都乱了。
“你白日里站出去,其实也会心慌么?”
薛砚青抬眼看她,目光还带着未散的热。
“会。”
温初一怔住。
薛砚青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低:“可你在后头看着我,我便想站得更直些。”
这句话比亲吻还叫人心软。温初一眼眶微微一热,主动凑过去,在他唇边碰了一下。
只是碰一下,薛砚青的呼吸就变了。
她立刻后悔自己惹火,想退开,腰却被他扶住。
“现在躲,晚了。”
温初一脸热得厉害,偏还小声回他:“我也没说要躲。”
发丝落下来,擦过温初一的脸。她想抬手去拢,被他按住手背。
“我来。”
他的动作很慢,指腹顺着发丝一点点理过去,也把这点亲密拖长了。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,偏过脸去看帐子边的暗纹。
“你今日怎么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像要把人看化了。”
薛砚青停了停,声音低下来:“我忍了一日。”
“忍什么?”
“忍着不在人前看你太久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在白日的时候就想抱你。”
温初一心口一热,嘴上还要逞强:“满街人呢。”
“所以才忍到现在。”
温初一的脸一下红透。
他很少把话说得这样直。平日里再亲近,也总带着读书人的克制。可今晚他眼里的欲意明明白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