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他眼里的欲意明明白白,像灯下烧开的水,隔着壶盖也能听见响。
薛砚青低头亲她。这个吻起得慢,后头却有些失控。她被他吻得往后仰,手撑在被褥上,指尖抓出细细的褶。帐子被他的手臂带落半边,灯影隔在外头,只剩一团朦胧的暖。
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腰,隔着薄薄衣料揉了一下。
温初一轻轻吸气。
薛砚青立刻停住:“酸?”
“这几日忙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也有你一点账。”
薛砚青眼底笑意一闪,随即又低头吻她:“那我慢些还。”
温初一听懂了,羞得去捂他的嘴。
手刚抬起,便被他握住,按到枕边。他吻她的掌心,又顺着手腕慢慢往上。温初一整个人都热起来,连脚趾都蜷了蜷。
帐子边的铜钩轻轻一响。
温初一听见那声响,心口跟着一颤。她抬眼看他,眼里有自己都藏不住的愿意。
薛砚青的喉结动了动,眼神里那点克制还在,却已经薄得像窗纸。
温初一被他看得心乱,便故意去摸他衣襟上的盘扣。她手指不算灵巧,越急越解不开,指尖在布料上蹭了几下,反把自己弄得更热。
薛砚青按住她的手。
“慢些。”
温初一听出他在哄人,羞恼地要抽手。薛砚青却顺着她的力道俯身过来,吻落到她唇上,慢慢把那点恼意也揉散。
终于伸手把帐子放下。灯光被帐纱隔在外头,只剩一层暖影。
夜慢慢深了。
窗外有风,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。屋里热意却一层一层漫开。温初一起先还攥着被角,后来便攥住他的肩。她有时羞得躲,他便低声哄她。有时她被亲得急了,反倒抬手勾住他的颈,惹得薛砚青呼吸猛地沉下去。
后来灯灭了。
温初一伏在他怀里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还记得嘟囔:“明日别让寒逢春看出来。”
薛砚青替她拢好被子: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他眼尖。”
“那我离他远些。”
温初一闷闷笑了一声,很快睡过去。
清早,温初一坐在床沿缓了一会儿,没急着起身。
屋里还有昨夜留下的一点暖,帐子半垂,枕边压着她散开的发带。她伸手去拿,薛砚青先一步拾起来。
“我给你系。”
温初一想拒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她低头坐着,任他站在身后替她拢发。木梳从发间慢慢梳下去,带着一点轻微的拉扯,反倒叫她心里安静下来。
薛砚青梳得认真,像在写一笔很要紧的字。
温初一从铜盆水影里看见他的脸,小声说:“你昨夜挺会哄人。”
薛砚青手一顿。
她立刻后悔,耳朵红了,却还偏要装作没事。
薛砚青替她把发带系好,俯身在她耳边道:“今晚也哄。”
温初一猛地站起来,差点撞到他的下巴。
“你快去读书罢!”
“嗯。”
他应的规矩,眼里的笑却一点也不规矩。
前头茶摊开张后,方有岳带来消息。
“小考名次出来了。薛兄第一,许兄第二,寒兄第七,我……我第十二。”
方有岳说到自己时,声音都颤了。
他从前常在末尾,如今进到十二,已是天大的喜事。
温初一高兴起来,立刻给他多盛一碗汤:“今日不收你钱。”
方有岳眼睛红了:“嫂夫人,这样不合适。”
“合适。”温初一说,“这叫中彩汤。”
寒逢春立刻伸碗:“我也第七!”
“你收钱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你家有钱。”
众人哄笑。
陈望今日也来了。他把那张改过的典簪文章夹在怀里,袖口仍旧洗得发白,却比昨日站得直些。他没有挤到桌前,只在棚外把一文灯油钱放进小碟。
“我昨夜也改完了。”他说,“薛相公若得空,可再帮我看一句么?”
温初一看他眼下青影,又看他腰间旧布包。
“先喝粥罢。”她盛了半碗,放到他手边,“你那张当票别揣怀里磨坏了,回头可以拿油纸包一层。”
陈望一怔,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票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昨日多了点底气。
薛砚青坐在桌边,看温初一笑闹,眼神柔得不像话。
温初一感觉到他的目光,偷偷瞪了他一眼。
可这一眼没什么威力,倒像一枚甜枣,轻轻砸在他心上。
薛砚青低头看文章,笔尖却停了。旁边圆脸书生问他某句怎么改,他过了片刻才回神。
温初一瞧见了,忍着笑给他添茶。
茶碗放下时,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薛相公,看文章。”
薛砚青抬眼看她,眼底带笑。
傍晚,周训导派人送来一张帖子。
小童站在檐下,恭恭敬敬道:“周训导有帖子送给温娘子。”
帖子压在桌上,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动。温初一刚给方有岳盛完中彩汤,手上还沾着一点汤气,听见周训导三个字,立刻把碗搁到案板里侧。
昨夜的热还留在小屋里,可白日一到,书院和府试又把人往前推。温初一擦干手,走过去看那张帖子。她认得开头那个“温”,也认得一个“书”字。
温初一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紧,茶摊里的人都看着她。寒逢春最先忍不住,凑过来念。
“请温初一娘子明日午后至青槐书院东斋一叙。”
他念完,拖长声音道:“嫂夫人,这是正经帖子。”
温初一把帖子收回去:“我认得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我猜的。”
寒逢春笑起来。
温初一却没笑出来。
她从没进过青槐书院的东斋。上回见周训导,也不过是在门房旁边。书院对她来说,一直像街尽头那棵高槐树,看得见影子,摸不着枝叶。
如今那棵树伸下一根枝,叫她爬上去坐一坐,她反而腿软了。
罗苋娘倒比她镇定。
“先生请你,你便去呗。换身干净衣裳,头发梳齐便好。”
温有仓在旁边说:“去了少说错话。”
罗苋娘瞪他:“不会说就闭嘴。”
温有仓摸摸鼻子。
薛砚青从温初一手里接过帖子,看了一遍。
“周先生说的考前大事,大约与府试棚修缮有关。”
“修缮?”
“昨日书院里有消息。府试将近,试棚年久,雨天漏水。府衙拨银有限,书院想请商户助些灯油、草席、热水棚。”
温初一立刻懂了。
考试可不只坐下来写文章。若是棚子漏着雨,寒门考生还带不起好油布,那文章还没写,人先冻病了。所以热水和歇脚处看着琐碎,真缺了还是很要命的。
她这两日也听见过木匠抱怨。好木料已经被先订走了,剩下的板子薄,若是雨大时可撑不住。那卖灯油的小铺昨晚还来问,若是书院若真要热水棚,油钱能不能早些结。
“先生请你,应该是晓得你最懂考生的吃住冷暖。”薛砚青道。
温初一心里又乱又亮。
她确实懂。
可那些事都沾着灶灰和铜钱。她还知道茶若煮得太浓,考生在夜里会睡不踏实,第二日清早来喝粥时脸色都发青。可这些话若搬到东斋去,会不会显得太粗?
薛砚青看出她的犹豫,低声道:“你平日怎么想,明日便怎么说。”
“若说岔呢?”
“我在。”
温初一看他。
这两个字像有只手轻轻按住了她心里那只乱撞的小碗。昨夜之后,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近。现下她一旦慌乱,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他。
晚间题路茶时,来的人更多了。
小考名次传开后,温家茶摊的三张桌根本不够坐。温初一临时定了规矩:看文章排号,听题路站着也可,饭食照常,贫寒考生可先记账。
还有人只买一碗热茶,端着站在檐柱边,茶都凉了也舍不得走。昨日没挤进来的两个书生把文章夹在怀里,一直等到温初一收完最后一只碗,才小声问能不能听她讲半句。
温初一看着那两张冻红的脸,又看锅里剩下的半勺汤。
“半句不收钱。”她说,“坐下喝口热的再听罢。”
寒逢春听见写清名字,笑道:“嫂夫人如今真有掌柜气派。”
温初一说:“防的就是你们这些赖账的。”
方有岳很认真地把自己欠的一碗汤记下,还按了手印。温初一看得心里一酸,把那张账纸收好。
陈望也来记了一笔。他没有说自己明日还不上,只从怀里拿出那张当票,压在账纸旁边。
“这个能押么?”
温初一一愣。
那张当票边角起毛,写着“银簪一支”。这是他娘从头上拔下来的东西。
她立刻把当票推回去。
“这张不押。”
陈望脸色微白。
温初一把另一张账纸往他面前推:“你写名字在上面吧,就记到人身上。”
陈望指尖停在当票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收回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
温初一把笔递给他,“只是晚两日还钱罢了。”
陈望低头写名,笔画比昨日端正了些。
许原白今日也来得早。
他带来两盏旧铜灯,说家中不用,拿来借给茶摊夜里照明。
温初一没白收,给他记了三日茶钱。
许原白无奈:“小温娘子,你收得也太清楚了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她说完,看了薛砚青一眼。
薛砚青正在写字,唇角微微扬了扬。
这一眼被寒逢春看见,他摸着胳膊道:“我怎么觉得今日茶摊比昨日甜?”
温初一立刻拿眼刀飞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