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更重了。
薛砚青抬眼。
温初一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姜片放进锅里,等汤水滚起来,才道:“卖多少?”
“一份三十文。”
寒逢春在旁边倒吸一口气:“三十文?我欠账都没这么贵。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:“你欠得更多。”
寒逢春闭嘴。
柳玉娘道:“我叫伙计盯着了。那人没露真名,只说小温先生私下点过方向。”
温初一冷笑了一声。
她平日笑起来亮,这会儿却冷得很。
薛砚青起身,走到她身边。
“先别急。”
“我可没急”
“但你切姜切到手了。”
温初一低头,才发现指尖破了一小口。血珠被雨气一润,红得很显眼。
薛砚青立刻握住她的手。
“先进屋。”
“可我的汤还在锅上。”
“我来看着吧。”柳玉娘道。
温初一还想说话,薛砚青已经牵着她往后院去。
后院雨声更清。薛砚青把她带到檐下,取水冲了伤口,又从书箱里拿出干净布条。温初一看着他低头包扎,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就这点口子,也无碍。”
“口子再小也会疼。”他说,“我心疼你,手给我罢。”
他包得很慢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般轻。温初一低头看他的发顶,方才那股气被他一点点按住了。
“他们拿我的名头骗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明挂了牌子说不卖准题了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温初一声音低下去:“会有不少人相信这个的,他们现下都觉得我能押题。”
薛砚青抬头看她。
“那就叫他们看见,你是怎么做事的。”
雨从檐下落成一线。温初一看着他,把账本往怀里一收。
薛砚青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若那人胡搅蛮缠呢?”
薛砚青把伞柄往她手边递近些。
“伞我撑着,话让你来说。”
温初一看了一眼那柄旧伞,伞骨有一处修过,竹篾却扎得很紧。她攥着账本的手松了一点。
温初一往前一步,额头轻轻抵到他肩上。
薛砚青停住。
她小声说:“先借我靠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抬手护在她背后,没有催。
雨声盖住了前头的人声。温初一只靠了一小会儿,很快抬起头,眼睛又亮起来。
“走,我们去街尾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,眼底有笑,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。
“手还疼么?”
她把包好的指尖伸给他看。
“回来要利钱。”
薛砚青低声道:“这回给足。”
温初一脸一红,转身先走。
出了热水棚,街尾那人还在吆喝。
“小温先生亲口说的题路,府试准中。三十文一份,晚了就没了。”
温初一撑着伞,站进雨里。她没有直接过去,只沿着铺檐往街尾走。
隔着两家铺子的雨帘,她看见那人手里捏着一叠黄纸,纸角被雨打湿,墨迹有些糊。
她反倒不急了。
她知道,假的东西遇水总会先露怯。
她把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夹进账本里,贴着怀口收好。
雨水溅到她裙角,很快洇出深色。
薛砚青撑伞跟在她身侧。伞面不大,他几乎把大半都偏向她,自己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。温初一瞥见,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。
“你也遮吧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可你明日还要读书。”
薛砚青低头看她:“你也要站摊。”
她说不过他,只好把手伸过去,同他一起握住伞柄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,雨声重得像把街上所有目光都隔开。温初一知道前头就是卖假题的人,掌心那点温度也把她往前推了一步。
街尾越来越近,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楚。再往前几步,便要走出铺檐遮着的窄影。
温初一停住。
薛砚青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才漏看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敢喊小温先生亲口说的题路,说明他认得我,或者见过茶摊。这样的人,未必只卖了一日。”
薛砚青眼神沉下来。
“那我们先听听他如何说的。”
温初一点头。
他们没有再往摊前挤,只停在杂货铺斜出的檐影下。雨声很重,那人怕人听不见,反倒把话喊得更响。
“这可是小温先生亲口点过的题路。她明面上不卖准题,私底下自然有门路。外县来的相公们,晚了就叫旁人买走了!”
温初一听到这里,指尖被薛砚青捏了捏。
雨水顺着伞骨落下,砸在青石上。温初一看着他,方才那点冷意没有散,反倒一点点沉到心底。
她轻声道:“你记得一会别抢话。”
薛砚青没有松手。
“嗯。”他看向街尾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先把他的话听全,我们再当众拆。”
温初一点头,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:“先回去吧。那角湿纸不能丢。”
薛砚青低低应声,跟着她往热水棚折返。
两人的袖口被雨打湿,又在行走间轻轻碰到一起。温初一没躲,那点湿冷贴着腕骨,反倒像一条暗暗牵着的线。
从街尾折回热水棚时,温初一的裙角已经湿透了。
她把账本放到桌上,取出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,又拿只空碗压住,怕风一吹就没了证据。薛砚青让她换衣,她还惦记街尾那叠黄纸,站在桌前不肯动。直到他拿来干净衣裳,温初一才红着脸接过。
屏风后窸窸窣窣,湿衣落到盆里。薛砚青坐在外头,手指按着书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温初一出来时,发尾还带着水汽,颈子被热水擦得微红。
“你怎么还坐这儿?”
薛砚青合上书。
“等你。”
她被他看得心慌:“我换好了。”
他起身替她把发尾擦干,动作很轻。温初一低着头,心跳在雨声里乱得很清楚。
可街尾那声“三十文”又穿过雨声飘进来。
温初一把账本抱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:“走,去把我的名头拿回来。”
街尾卖题的人是个瘦脸汉子,穿一件半旧褐衫,左脸有颗浅痣,脚边放着竹篓。篓里压着一叠黄纸,纸上写着几行大字。
府试策论准题。
温初一看到准题二字,先笑了一下。
那瘦脸汉子正对着几个外县考生吹嘘:“这题路从温家茶摊出来的。小温先生近来名气大,明面上说不卖题,私底下自然有别的门路。不然为什么薛砚青自从得了她的指示后,次次考试都排在前头?”
几个考生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想打开钱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