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有岳也在人群边上。
他本来是来给热水棚送空桶的,听见府试准中这四个字,脚步便钉在雨里。他的袖袋里有二十八文,还差两文,他若向同住的瘦高考生借一借,兴许也凑得出。
方有岳也知道温初一的规矩,可那瘦脸汉子说得太笃定,说晚了就没了。还说有些外县考生消息慢,等别人买完,寒门书生还在傻等规矩。
他手指摸到钱袋口,又松开。雨水顺着桶沿往下滴,他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温初一收了伞,走过去。
“哪位小温先生?”
瘦脸汉子转头,见是个年轻小娘子,先没认出来。
“自然是试棚街温家茶摊那位。”
温初一点头:“她私底下卖给你?”
“那还有假?”
薛砚青站在她身后半步,没说话。
温初一又问:“她卖你多少文?”
瘦脸汉子眼珠一转:“这你管不着。”
“我怎的管不着?”温初一说,“我就是温初一。”
雨声里,周围一下静了。
那几个摸钱袋的考生立刻把手收了回去。
瘦脸汉子脸色变了变,很快又笑:“小温先生这话说得有趣,你明面上自然不能认。”
温初一走到竹篓前,拿起一张黄纸。
黄纸被雨气洇得发软,上头的字故意写得很大,恨不得隔着半条街也叫人瞧见。
纸角缺了一小块。温初一看着那缺口,想起阿顺捡来的半个准字,指尖在纸边按了一下。
温初一认不全,但认得出“平粜”和一个“安”字。可那几行话翻来覆去,只在米仓、官府、百姓几个地方打转,连她这个半懂字的人都觉得虚。
她把纸递给薛砚青。
薛砚青看完,声音淡淡:“拼凑旧题。”
瘦脸汉子冷笑:“薛相公自然护着自家娘子。”
温初一看他:“你说这是我给的?那你说说,我茶摊这几日煮的是什么汤?”
瘦脸汉子一愣。
“安心茶。”
旁边一个考生小声道:“这几日温家煮的都是姜汤和葱白汤。”
温初一继续问:“我饭签放在哪个盒子里?”
瘦脸汉子皱眉:“什么饭签?”
几个考生的眼神变了。
温初一把黄纸放回竹篓上。
“你连我卖什么汤、怎么记账都不知道,却说题从我这里来。你竟骗钱也骗得懒。”
有人低声笑了。
瘦脸汉子恼羞成怒:“你一个茶摊妇人,懂什么科举?听几句书院闲话,就敢拿来装神弄鬼。”
薛砚青上前一步。
他上前时,伞面也偏向她这边,雨水顺着他肩头打湿半片青衫。温初一余光看见,心里那点怒气被热了一下,鞋尖往泥地里抵了抵。
雨水顺着伞骨落下,他的脸色很冷。
“她怎么装神弄鬼了?她早已挂了牌,说了只讲题路不卖题。你现下拿她名头骗钱,便该去书院和街坊面前说清楚。”
瘦脸汉子见他是读书人,气势弱了些。
“我不过卖几张纸。”
温初一道:“三十文一张卖给赶考的人,你知道三十文够吃几顿饭么?”
瘦脸汉子不说话。
方有岳从人群后挤出来,手里还提着热水桶。他看见竹篓里的纸,脸都白了。
“我方才险些买了。”
温初一看向他。
方有岳低声道:“他说晚了就没了。而我昨日那篇文章又没改顺。”
温初一心里一疼,她最气的正是这个。
骗子最会下手的地方,是这些人快撑不住时那一点心急。
她把竹篓拎起来,递给寒逢春。
“先把这个拿到热水棚去吧。”
寒逢春立刻接过:“好。”
瘦脸汉子要抢,被薛砚青挡住。薛砚青没动手,只站在那里,眼神冷得像雨里的青石。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街尾的人跟着往热水棚走。雨还在下,油纸棚下很快挤满了人。柳玉娘和何掌柜听见动静,也过来了。
温初一把那叠黄纸放在桌上。
她又从账本里取出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,放到缺口旁边。两边纸纹一对,正好合上半个“准”字。
棚下的人一下安静。
阿顺站在柳玉娘身后,耳朵红得厉害,却也把背挺直了。
“今日有人借我名头卖准题,三十文一份。我现当着大家面说清楚,温家茶摊只讲题路,不卖准题。往后谁拿我的名头卖题,你们先问他三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把手指藏进袖里。包扎过的地方还疼。
“问他温家今日煮什么汤,饭签放在哪儿,还有问问题路桌边那块牌写了什么。”
寒逢春举手:“这个我知道!只讲题路,不卖准题。”
温初一点头。
“若谁答不上来,便是假的。”
瘦脸汉子脸色灰败,还想狡辩。柳玉娘这时开口:“这人昨日也到听雨楼门口转过,问我楼里要不要准题。但我没理他。”
何掌柜也道:“他还在我铺里买过粗黄纸。”
温初一看向何掌柜。
何掌柜立刻补一句:“我可不知道他拿去骗人。”
钱家小孙子挤到前头,看了看黄纸,脆声道:“这纸跟我家的不同。我家粗纸边上有细麻点,写墨不洇这么快。”
何掌柜立刻看他:“你倒懂。”
“我天天裁纸,当然懂。”
周围有人笑。
温初一没有笑。她看着那几个险些买题的考生,又看见方有岳袖袋边鼓起的一小块。那里面装着一点点省下来的灯油、饭团和给母亲的蜜饯。
“你们心里慌府试,还认为我有那神通,可以提前得知试题,我懂。可越到这个时候,越别把银子交给这种人。若是真有准题,也轮不到三十文一张卖给你。若手上的银钱不多,那就先留着,别叫它们白白泡进雨里。”
方有岳低下头,他袖袋里的二十八文还在,隔着湿衣贴着腿侧,像被人轻轻按住了。
方才只差一点,那些钱就要换成这堆一沾雨就露馅的黄纸。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,手却慢慢松开桶柄。
薛砚青站在她身侧,等她说完才开口。
“诸位若真要备考,今晚题路茶时照旧。”薛砚青道,“旧题可拿来拆,写过的文章也可拿来改,再费些心思,总还能见长。若是轻信那些旁门捷径,绕到最后多半连回头路都找不到。”
许原白从棚外走进来,手中拿着伞,衣摆被雨打湿。
“这话我赞同。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。
许原白把伞收起,淡声道:“三十文买来的准题,若真能中,读书也太便宜了。”
寒逢春小声道:“许兄今日嘴很毒。”
许原白看他:“你欠的茶钱更毒。”
棚里终于笑开。
瘦脸汉子被几名铺户押去见周训导派来的书童。竹篓里的黄纸被温初一留下,准备记账作证。
人散后,她才觉出腿软。
薛砚青扶住她。
温初一看他一眼,笑了。
“薛砚青,你方才好凶。”
“吓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小声说,“挺好看的。”
薛砚青眼神一动。
雨棚下人来人往,他却低头凑近她耳边。
“回屋再说一遍。”
温初一脸一下红了。
她咬着唇,忍了忍,没忍住。
“回屋再说的话,你会只听么?”
薛砚青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会。”
温初一手指一热,连手上的伤口都不疼了。
回屋时,温初一果然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薛砚青刚关上门,外头雨声还在。他转身看她,温初一站在桌边,手指按着包好的伤口,脸上还有雨水沾过的湿意。
“我方才说,你挺好看的。”
薛砚青压抑住眼里的呼之欲出的笑意,先走近看她的手。
“伤口有没有裂?给我看看。”
温初一乖乖把手递过去。
他拆开布条,见伤口仍好,神色才松了一点。温初一看他低头替自己换药,方才在雨棚下冷脸吓人的薛相公,回到屋里只顾她这点小伤。
“薛砚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生气的时候,也很好看。”
他的手停住。
“别闹我。”
“我夸你呢。”
薛砚青抬眼看她,眼神比雨夜更暗。
温初一喉咙一紧。
薛砚青看着她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他没有立刻吻她,只把新布条一圈一圈缠好,最后在她指侧打了个小结。温初一被他这点慢磨得心里发慌。
“好了吧?那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终于低头亲了下来。
雨声贴着窗纸,屋里灯光昏软。温初一受伤的那只手被他小心护在掌心,另一只手却被他带到自己颈后。她被亲得有些站不住,偏偏心里甜得厉害。
薛砚青在她唇边低声道:“这回利钱给足。”
温初一闭着眼笑。
“你还挺会算账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桌角那叠黄纸还没收好,被窗缝里的风吹得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