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砚青忍着笑,真拿书去了。
下午,许原白来了。
他听说宋秋娘见过黑布书袋的人,便坐下来细问。宋秋娘起初拘谨,温初一在旁边陪着,她才慢慢说清。许原白听完,沉吟片刻。
“南桥客舍住了不少外县考生,直接闹过去,容易把无辜的人牵进去。”
温初一点头:“所以要等人自己露面。”
“怎么等?”
温初一看向热水棚边新挂的木牌。
“我打算说,买过假题的人可以拿黄纸来换一碗热汤。”
寒逢春倒吸一口气:“你拿热汤钓骗子?”
“不是钓他来喝汤。”温初一道,“是让买过的人敢把黄纸拿出来。黄纸多了,自然能拼出来他们在哪条巷子买的。那些人若还想在府试前卖最后一轮,听见黄纸都送到了我这里,肯定会急。”
寒逢春想了想:“他一急,就要来拦。”
“拦也好,骂也好。”温初一道,“只要他动,就比现下躲在客舍里好找。”
方有岳这时正从棚外提水回来,听见这句,手指一紧。
“若有人来换汤,会不会被旁人笑?”
温初一看向他。
方有岳脸上有些窘,却仍把话说完:“买过假题的人,多半已经够难受。若再被围着笑,往后就没人敢说了。”
许原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话对。”
温初一把木牌取下来,擦掉一行,重新写:买过黄纸者,可换热汤一碗。
字写得歪,薛砚青走过来扶住她的腕。
“最后一笔要收住。”
温初一照着他的力道收笔。
这一行字写完时,棚里安静了一瞬。方有岳低着头,轻轻松了口气。
夜里收摊后,温初一坐在床边拆发。薛砚青在桌前温书,念了半页,笔却一直没动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她从铜镜里瞧见他。
薛砚青放下书。
“今日你留宋秋娘,留对了。”
“万一我看错人呢?”
他起身走到她身后,接过她手里的木梳。温初一愣了愣,没动。
薛砚青替她梳发,动作比她想的轻。木梳从发间慢慢滑下去,带得她后颈都有些痒。
“看错了再改便好,但我信你,你的眼睛会挑人。”
温初一弯起唇,把木梳从他手里拿过来,又塞回去。
“这句好听。”
薛砚青低头,在她发顶亲了一下。
温初一从镜里看他。她忽然想起白天他在人前的时候情绪淡淡,像是谁也扰不乱他。
可现下到了她身后,他连替她梳一下头发都要慢上许多,怕木梳硌疼她,又舍不得这一段发从指间滑完。
她心里甜了一下:“你梳得这样慢,明早等骗子露面时,黄纸都能再卖三轮了。”
薛砚青看着镜中的她,唇边一点笑意:“明早我不梳这么慢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梳?”
“只在夜里。”
温初一耳根一热,伸手去抢木梳:“谁准你夜里日日梳?”
薛砚青没有同她抢,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木梳夹在两人指间,梳齿还缠着几根她的发。温初一低头看见,脸越发红了,忙要把那几根发扯掉。
“别扯。”薛砚青道。
“留着做什么?”
他垂眼,替她把那几根发从梳齿上绕下来,托在指腹上,没有立刻放开。
温初一被他看得心口乱跳,嘴上却哼:“一根头发而已,你怎看得像银票。”
薛砚青低声道:“新婚那夜太忙,没同你结发。”
温初一怔住。
她想起来了,出嫁那日她仍要出摊,红绸没坐热,饭团先上了锅。后来两个人真成了夫妻,日子也被一张张账页推着往前走。她竟也没想起这件事。
薛砚青从桌边小匣里取出一截细红绸,又用剪刀剪下自己一小缕发。温初一看着他把两缕发并在一处,指尖绕得很慢,像在写一笔极郑重的字。
“你做什么呀。”她声音轻了许多。
“补上。”他说。
红绸打成一个很小的结,被他收进那只放旧纸的小木盒里。盒盖合上时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温初一心里却像被什么重重碰了一下。
她红着眼,又怕自己太没出息,只好小声凶他:“这个可不许拿出去给人看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:“只给我们自己看。”
灯下的薛砚青眉眼清俊,衣领松了一点,白日里的端正被夜色揉软。
她再装不下去了,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薛砚青呼吸微顿。
温初一转过身,仰头看他:“砚青,今日可以还一点。”
他的眼神一下深了。
木梳落在床边,发丝散在她肩上。薛砚青俯身吻她,先亲她的额头,又亲到眼尾。温初一被他亲得闭上眼,手指攥住他的袖口。
帐子垂下时,外头夜风吹过檐灯。灯影晃了晃,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气息。
她小声道:“明日还要等人露面。”
薛砚青吻着她颈侧,声音低哑。
“我记着。”
“那你轻些。”
他停住,额头抵着她,笑意和忍耐都压在呼吸里。
“初一,你这样说,我更难轻。”
温初一羞得用被角遮脸。
薛砚青拉下被角,认真看她。
“若累了就同我说。”
温初一红着脸,过了许久,轻轻嗯了一声。
她嗯完又觉得太乖,像白日里乖乖照着他力道收了最后一笔,便伸手去推他的肩:“你也别只会问我。”
薛砚青眼底的忍耐被她这一推搅乱。他没有急着压下来,只把她散到颊边的发丝拨开,指尖从耳后慢慢滑过,停了一瞬,又克制地收回。
那一点停顿比亲吻还叫人心慌。
温初一原本还抓着被角,后来手指一点点松开,反倒去攥他的衣襟。她想起方才收进小木盒里的那个红绸结,忽然觉得自己像也被他轻轻绕住了,明明可以挣开,却舍不得使力。
她小声道:“明日若宋秋娘看见我眼下青了,我就说是你温书太晚,吵的。”
薛砚青低头,吻落在她唇角:“好。”
“你还好?”
“我认。”
温初一被他这句认弄得心里发软,偏偏还要不依不饶:“若明日那骗子跑了呢?”
“我陪你追。”
“若我腿软追不动呢?”
这话一出,她自己先僵住。
薛砚青看着她,眼底那点克制终于被她亲手拨乱。帐外檐灯轻轻晃,木梳落在床边,梳齿压着几缕散发,像也被这一句羞得不敢出声。
薛砚青低头吻她,先是慢慢的,后又被她攥得乱了一息。温初一气息不稳:“明日若起晚了,都算你的。”
他抵着她额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算我的。”
这一句落下,像门闩轻轻合上。夜色里所有话都慢下来,只剩发丝擦过枕边的细响,和她攥着他衣襟时,一点一点松不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