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温初一把昨日写好的木牌挂到热水棚边。
买过黄纸者,可换热汤一碗。
热汤锅比往日早烧了半个时辰。宋秋娘在案旁铺开纸,陶罐搁在脚边,专收换来的黄纸。温初一把木牌扶正,又退后半步看了看,才把手收回来。
不到半日,便有三个考生拿着黄纸来了。最年轻的那个把纸卷进袖子里,在桌边坐了许久,才敢递出来。
温初一没有急着接。
她先把热汤推过去,让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
等那考生喝了半碗,脸上不那么窘了,她才问黄纸是在哪条巷子买的。买的时候卖题人压低嗓子说过什么,她让对方慢慢想,想起一句算一句。
宋秋娘在旁边记。
她握笔不大好看,手腕却很稳,写到南桥、黄纸这样几个字时,落笔比温初一熟得多。
温初一起初还奇怪。宋秋娘低声解释,她小时候常跟在弟弟身后。弟弟在私塾窗下背书,她蹲在墙根择菜,也跟着听了不少。后来弟弟回家练字,她拿烧过的柴枝在地上描,描完后一脚抹平。
到听雨楼做活后,她认字的地方反倒多了。墙上的酒牌日日要擦,掌柜娘子算旧账时也常叫她在旁边看数。写得难看归难看,常用的字却基本已经认熟了。
温初一看她写完,会自己再认一遍。
薛砚青远远坐在棚边温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,若有字写错了,便走过来轻轻点一下。
他教她时,从来不摆先生架子。只把那一个字放亮一点,让她自己认过去。
温初一很喜欢这样。
晌午后,何掌柜来了。
他脸色不大好,站在热水棚边看了半天,终于把温初一叫到一旁。
“小温先生,这样闹下去,会不会坏了试棚街的名声?”
温初一擦了擦手:“坏名声的是骗子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外县考生听多了,往后都觉得我们这条街乱怎办。”
何掌柜压低声音:“要不……你先把牌摘了?让买过黄纸的人私下来说,你私下记。就别摆到明面上吧。”
温初一看着他。
何掌柜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我也是为大家着想。府试没几日了,街上全靠这几天的生意赚银子。”
“何掌柜担心生意冷了?”
“大家伙都开门做生意,谁心里不打算盘?”
温初一点点头:“那就更该把骗子捉出来了。若是今日捂住,明日他换个名头还卖。等府试那日真闹大了,谁还敢来我们试棚街吃饭买纸?”
何掌柜一时没话。
温初一又道:“买过黄纸的人来茶摊,只管坐下喝汤。哪个人嘴贱笑他,我请那人到棚外站着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响,偏偏旁边几桌都听见了。
一个脸生的考生刚把黄纸递出来,闻言手指微微一松。
何掌柜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小娘子,脾气真硬。”
温初一笑了笑:“我娘说我像锅底,烧久了硬得很。”
何掌柜也被她逗笑了。
“成。要是真把人捉出来,我铺里出两坛酱菜,给热水棚添菜!”
“写牌上吗?”
“写!”何掌柜挺了挺胸,“这回写高点。”
“得按用处写。”
何掌柜脸一垮。
旁边寒逢春笑出声。
热水棚这边刚松快些,街尾却传来吵声。
先前那个脸生考生攥住一个灰衣男人的袖口,手背都绷出了筋。
灰衣男人把嗓门抬得更高,硬说自己只卖纸,题路是路上听来的。说到最后,他反倒朝热水棚这边指了一下,说茶摊借着假题给自己挣名声。
温初一赶到时,围观的人已经堵住半条街。
灰衣男人左袖果然破了一块。他看见温初一,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又梗起脖子。
“小温先生是吧?你自己也押题,凭什么说别人假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这话真锋利。
温初一站住了。
人群后头,陆明达也在。
他站得离热水棚很远,蓝绸衫被雨气压出一点暗色。身边那个同伴还想挤到前头看热闹,被他一把按住袖口。
“挤什么。”陆明达低声道。
同伴不服:“我又没买。”
陆明达脸色难看了一瞬,手指把玉坠握进掌心,没有再接话。
薛砚青随后赶到,走到温初一身边。他没有替她开口,只把袖中的旧纸包递给她。
温初一接过纸包,纸包上还留着一点他袖中的暖意。她指尖贴住那点温热,像在人声最乱处先握住了他。
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看着灰衣男人,“你说这些题从哪里来的?”
灰衣男人眼珠一转:“自然是从书院先生口风里来。”
“哪位先生?”
“这可不能说。”
“为何不能说?”
“说了就坏了规矩。”
温初一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讲题路。”温初一把那包黄纸举起来,“我说过的话写在牌上,府衙告示贴在墙上,谁都能去看。你收了三十文,只给人一句不能说?”
灰衣男人脸色难看。
他旁边那个抓袖子的考生立刻道:“他昨日说,小温先生也这么卖,只是不摆在明面上卖。”
人群里嗡的一声。
薛砚青眉眼冷下来。
温初一却抬手,让众人安静。
而后指了指棚前那块木牌:“说我私下卖准题的人,先把我收钱的字据拿出来。”
灰衣男人梗着脖子:“你们小夫妻自然早把账藏了。”
这话一出,薛砚青向前半步。
温初一轻轻扯住他的袖子。
他手背绷得紧紧的。
温初一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也看她,眼里的怒意没散,仍由着她来,不再往前了。
她转向灰衣男人:“我的账能给周训导和各位商户看。你呢?收来的三十文在哪里,敢拿出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