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男人眼神乱了。
就在这时,宋秋娘从人群后挤进来,脸色发白,手却攥着袖口没有退:“他昨晚见过黑布书袋的人。那人右耳下有痣,就住在南桥客舍。”
灰衣男人猛地看向她。
温初一看见了。她把旧纸包往掌心里一压,纸角硌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
“我不认识!”
他否得太快。
人群里又是一阵低声议论。
许原白不知何时也来了,站在外圈,冷声道:“既如此,去南桥客舍问问便知。”
何掌柜也从酱菜铺里挤出来,手里还抓着半截没捆完的草绳。
“我认得这人。”他盯着灰衣男人看了两眼,“前日傍晚,他在我铺门口买过一包最便宜的咸菜,掏钱时袖口里露出一叠黄纸。我当时只当是考生抄书用的纸。”
灰衣男人脸色终于变了。
宋秋娘扶住那个脸生考生,把他被攥皱的袖子一点点抚平,低声道:“你别松口。他收了你三十文,你把话说完才要得回来。”
那考生喉结动了动,攥紧手里的黄纸。
灰衣男人趁人松动,猛地甩开那考生的手,转身就跑。
寒逢春喊了一声,几个书生追了上去。方有岳本来刚挑了两桶水回来,扁担还没卸下,听见跑字,连水桶都顾不上扶,抄起旁边窄巷绕过去。
那条巷子平日送柴送水的人才走,地上青苔滑,外地人一脚踩进去就要打趔趄。方有岳却熟得很,他日日从那里绕去井边,鞋底踩过每一块松砖。
灰衣男人刚拐到巷口,迎面便撞上方有岳。
方有岳脸涨得通红,两手撑在膝上,气还没喘匀,却把路堵得死死的。
“这条路,”他咬着牙说,“今日不借你走。”
寒逢春带着几个书生从后头追上来,嘴上还喘,手却先把灰衣男人袖口揪住。
“跑什么?方才话挺多啊?”
灰衣男人被押回热水棚前时,何掌柜把那半截草绳递过去,嘴里嘟囔:“我这绳子今日也算派上用场了。”
温初一看着他被按在木凳上,心口却没有松懈下来。
跑了一个灰衣人,那黑布书袋还没露面。
傍晚,众人散去,茶摊里难得安静。
撑了一整日,温初一坐到灶边,才觉出累来。腿有些软,手心也凉。
薛砚青端来热水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脚。”
温初一怔住。
他已经把木盆放好,伸手替她解鞋带。她忙按住他的手:“我还是自己来罢。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
“那也……”
他抬眼看她:“今日你在街上护住了那么多人,也让我护一护你。”
温初一喉咙一酸。
她松开手。
薛砚青替她脱了鞋袜,把她的脚慢慢放进热水里。水热得她轻轻吸气,他便放轻动作,掌心托着她脚踝。
“烫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加了些凉水。
温初一低头看他,今日那些吵嚷像被木盆里的热气隔远了。薛砚青的袖口还沾着一点街上的雨泥,手却先在盆边试过水温,才敢碰她的脚踝。
这白日里站在人群前的人,到了屋里蹲在木盆旁,眉眼仍旧认真。
她小声道:“薛砚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他抬头:“为何?”
她眼睛有些热:“会把我惯坏的。”
薛砚青握住她湿漉漉的脚踝,指腹贴着那一点温热,声音低下去。
“坏一点也好。”
温初一心跳一乱。
他低头替她擦脚,动作规矩得很,可那块布擦过脚背时,她还是从耳根麻到指尖。薛砚青察觉到,抬眼看她。
屋里灯色很暖。
温初一被他看得受不住,伸手捂住他的眼。
“不许看。”
他笑了一声,吻落在她掌心。嘴上说着不看,亲却没有停。
热水泡过脚后,温初一身上那点强撑终于放松了下来。
她坐在床边,脚还踩在干布上,整个人有些懒懒地撑着。薛砚青收拾水盆回来,见她眼皮打架,便弯腰替她把鞋放好。
温初一:“呀!我的账还没理。”
“我来理吧。”
温初一睁眼看他:“你会理饭签账?”
“你教过。”
温初一看着他落笔的手,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住。
他坐到桌边,翻开账本。灯下的薛砚青比白日温和许多,眉眼低垂,笔尖落在纸上,替她把今日那些乱糟糟的人声一点点收拢。
“薛砚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将来若做官,也会记这种账么?”
他停笔看她:“会。”
“官也管饭钱?”
“官得管人吃不吃得上饭。”
温初一怔了怔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一刻她才觉出,自己今日守住的那几张饭签,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小。薛砚青将来写文章,考功名,若真有一日做了官,兴许也会记得试棚街有人为三十文假题急过眼。
她心口软得厉害,困意也散了些。
薛砚青搁下笔,走到她面前。
温初一抬手,替他把袖口沾到的一点墨擦掉。擦完,她没有松手,反而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。
“今日我也想亲你。”
薛砚青眼神暗了一瞬。
“脚还酸么?”
“你别问这个。”
他低笑,俯身抱住她。
温初一坐在床边,被他吻得后仰,手指攥住他的衣襟。白日里她在街上撑得可直了,到了这一刻,才肯把自己软下来,交到他怀里。
薛砚青亲得很慢。温初一原本还攥着他的衣襟,后来手指一点点松开,改去抱他的肩。
帐子被他勾下来一半,灯影从缝里落进来,正照见地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木盆,温初一看着那点水光,眼睛也有点熏湿了。
薛砚青停在她唇边,低声问:“脚还疼么?”
“你怎么还问。”温初一羞得躲开眼,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你的心里呢?”
她一怔,伸手捧住薛砚青的脸。
“你以后若真了做大官,”她小声道,“别忘了今日的事。”
薛砚青眼神深下来。
“不忘。”
“也别忘了我。”
薛砚青低头吻她,这一回比方才重了些。温初一被他亲得指尖发软,却还听见他在她唇边说:“最不会忘的就是你。”
她心口热得厉害,索性把他的肩抱紧。帐子彻底垂下去前,她还小声威胁:“若你忘了,我就把账本拍你桌上。”
薛砚青笑意压在吻里:“那我日日等着。”
屋外的风却没停。
后半夜,里正那边传来消息。灰衣人招了几句,却咬死真正收银的人背着黑布书袋,今夜还在南桥客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