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正场这一日,府试院门内,第一声梆子落下时,薛砚青摊开卷面。
策论题头映进眼里,他握笔的手停了一瞬。
民力。
题面问,府城试棚年久,遇大考要修,官府银钱却不宽裕。若为主事者,当如何借街上之力,使考生得安,百姓无扰。
薛砚青看着那几行字,耳边像先响起了锅里的粥声。
府试院里自然没有粥声。四下安静,只听得见纸页轻响和笔尖落墨。可那两个字一进眼,薛砚青眼前先晃过的,偏偏是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舀粥的样子。
她那日站在东斋里,明明紧张,话却很实在。她说热水棚要避风,也说铺户出力不能只看银钱多少。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比许多漂亮句子更能落地。
薛砚青低头,隔着衣料碰了碰胸口,想起温初一写给他的那张小纸,安心。她写安字的最后一笔压得很重。此刻想起来,像她把手轻轻按在那里。
他蘸墨落笔。
为政者用民力,当先知民力从何处来。
这一句写下去,手腕沉了下去。
前头已有考生急急落笔。寒逢春坐在斜后方,先挠头,又很快低头写。许原白背挺得很直,神色冷得像一页压平的纸。
薛砚青没有跟着急。
官府修棚,不能只见屋瓦,还得看街上人的日子。一纸文书压下去,铺户被叫走帮工,家里的买卖便空上一日。考生躲过风雨,街上的人若生怨,这样的善政便留不住热气。
写到这里,他想起温初一那句,按用处写。
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把这句话换成考卷上的规矩:记功不以财薄厚为先,当以实济之处为准。
他记得,何掌柜搬酱菜坛子时只是嘀咕了一句贵,手却没停下来,给那外县考生夹了一小筷子拌粥。还有钱家的掌柜,将两叠纸摆到案上叫考生自己摸厚薄,买不起好纸的便拿粗纸练开头。
薛砚青写到这里,笔尖停了一下。
文章里的民力若只写成几笔银钱,便装不下这些小处。
若只写富户捐银,文章也能顺。
可那样一写,那些小铺子伸出来的手就全被抹掉了。
薛砚青越写越慢,笔画反倒一笔一笔压下去了。
从前他的文章总挑不出错,也总像隔着一层纸。可如今温初一把试棚街上的声音,就连穷考生攥紧的钱袋都推到他眼前。这时他再写策论,才尝出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写到末尾时,外头第二声梆子响了。
薛砚青把文章收住,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到民力二字时,他又碰了碰胸口。
他很想回去见她。
快要收卷了,寒逢春在斜后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他大约写到最后才想起热水棚,笔尖急得在纸上顿了多下。许原白坐得近,余光扫见他乱了节奏,自己没有出声,只在翻页时把袖子压低些,挡住旁边投来的视线。
薛砚青把目光收回,笔尖悬了一息。
他在卷尾另起一行。
热水棚那块按用处写的牌、饭签账旁的小圈、宋秋娘压住的账角、何掌柜嘴硬送来的酱菜,一样一样从笔下过。
他还想起来,方有岳堵在窄巷口时鞋底沾的泥,许原白替寒逢春挡去旁人目光时压低的袖子。这些也都在那一息里贴到纸边,虽不能照原样写进考卷,却能托得住民力两个字。
他最后添上一句。
民力贵在可久,可久之道,在使人有功可记,有劳可偿,有名可守。
写完这一笔,他放下笔,掌心已出了一层薄汗。
同一时辰,温初一正站在热水棚前,给一个等在外头的外县书童添第二碗粥。
那书童捧着碗,小声问:“温娘子,这粥还能赊么?”
温初一看他一眼。
“今日不赊。”
书童脸色一白。
她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:“不过今日可记帮工。等散场后替宋秋娘搬两桶水,饭钱就清了。”
书童怔住,忙点头。
宋秋娘在旁边记账,写得比前几日快了许多。温初一看她写完,又低头认了一遍。
宋秋娘笑了笑:“温娘子,没写错。”
“我看一眼。”
锅里的粥翻出白气,府试院的墙高高挡在街边。门里是什么题,外头谁也不知道。温初一也不急着问,只把火拨小些,又叫宋秋娘把赊饭和帮工的签子分开放。
想着,温初一转身把一碗粥递给排队的人。
突然,府试院侧门开了一道缝。
一个差役走出来,往试棚街看了一圈,扬声道:“温家茶摊的小温先生在不在?”
热水棚前一下静了。
温初一把汤勺交给宋秋娘,擦了擦手,走上前。
“我是温初一。”
差役看她一眼:“院里添热水的人手不够,听说热水棚是你们这边管着。主事让问一声,能不能往侧门送两桶热水。银钱照给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钱。
“两桶热水,二十四文。后头若还要,再按这个数给。”
试棚街的人全看过来。
二十四文不算多,可府试院当着满街铺户开这个口,分量却很重。
何掌柜眼睛都亮了。
温初一却先问:“送到哪儿?进不进考棚?”
差役皱了皱眉:“自然不进考棚。你们抬到侧门,自有人接。”
温初一点点头。
“那能送。只是水桶要当着大家封口,到了侧门再开。还有那送水的人不能同考生说话,也不能递纸递物。差爷若答应,我这就安排起来。”
差役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倒懂规矩。”
“我虽不懂府试的规矩。”温初一说,“但我怕有人会借不清楚的地方生事。”
这句话落下,棚前许多人都想起前几日那叠假题黄纸。
差役点头:“成。封口吧,侧门开封。送水人只到门外便好。”
钱家一个伙计想去,被温初一拦下:“你方才给考生递过纸墨,也不合适。”
最后定了宋秋娘和何掌柜家的伙计。温初一把桶口蒙上粗布,亲手缠紧麻绳,又在绳结上按了温家茶摊新刻的木印。
宋秋娘低声道:“温娘子,我会看好的。”
“记得,你只看桶不看人。”
柳玉娘从听雨楼门口走过来,把一块干净油布递给宋秋娘。
“盖在外头罢。”她说,“热气散得慢,也免得路上溅灰。”
何掌柜家的伙计小声嘀咕:“一桶水还这样讲究。”
何掌柜在后头拍了他一下:“你懂什么?如今这桶水比我店里的酱菜还要紧。”
宋秋娘把油布接过来,没有多话,只把四角压平。她知道今日这两桶水不同。它虽进不了考棚,但却贴着考棚的门,只要一点说不清,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她抬头看温初一。
温初一替她把最后一个绳结压紧。
“不要担心。只需记着等你到了侧门,若是差役不开口,你就不开桶。”
宋秋娘点头。
两人抬着木桶往侧门去。街上许多人跟着看,却没有人敢靠太近。
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,掌心还有米糊的黏意。
侧门开了。
差役检查绳结,又叫旁人看了木印。桶里的热气一冒出来,很快被门内的人接走。
宋秋娘回来时,脸色有些白,手还按着桶绳。
“这次没出错。”
然后把空桶放回架上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低头去看账本旁那串铜钱。
“二十四文,要记在哪里?”
温初一看着她。
“另开一行。写府试院买热水,两桶,二十四文。何家伙计半工,听雨楼油布一块,今日暂不折钱,等回头问柳掌柜怎么记。”
宋秋娘一字一句写下。写到府试院三个字时,她的笔慢了一点。
今日这两桶水从灶口到侧门,从封口、抬桶到开封,每处细节都得落到账上。
她把笔放下,声音轻了些。
“温娘子,我晓得账为什么要这样细了。”
温初一点头。
“账细了,人才站得住。”
何掌柜看着账本边那串铜钱,忍不住道:“府试院都用了温家茶摊的热水。”
柳玉娘看他一眼:“用的可是温家茶摊的规矩。”
直到傍晚,府试院内最后一声梆子落下,门口才真正乱起来。
府试不是把人一锁就是几日。正场当日入场,当日交卷,当晚各自回家或回客栈歇息。只不过这一场过后还要放案,名在案上的,才有资格隔日再进二场。没上案的,书箱今日就能收拾回乡。
考生们从门里出来时,有人脸色发白,脚步发飘,一出门就问茶水。寒逢春挤在人群里,嗓子都哑了,远远看见热水棚,第一句话却不是要水。
“民力!”他撑着膝盖喘气,“温娘子,真是民力!”
热水棚前本来还有些嗡嗡的人声,这两个字一落,四下都像被火星溅了一下。
有人懊恼地拍额:“我只写官府修棚,没想到铺户出力也能入文。”
也有人低声道:“可写热水棚、酱菜铺这些,会不会太市井?”
何掌柜从隔壁探出头:“太市井?我那酱菜昨日还救了你半条命呢。”
柳玉娘团扇轻轻一停,唇边有了笑意。温初一却先去看人群后头。薛砚青走得不快,袖口压得整齐,脸上有疲色,眼睛却很亮。
他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。
温初一心里那点悬了一整日的东西,才慢慢落回去。
她看见方有岳站在棚边,脸色有些发紧。
“怎么了?”
方有岳低声道:“温娘子,方才散场时有人说,能给府试院送水,就能给考生递消息。还说今日这题押得这样准,必是你们早有门路。”
温初一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脏水来得比热气还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