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温初一还没把第一锅粥熬开,便先被人堵在了热水棚前。
堵她的人有三个。一个是昨晚喝了两碗粥的外县书童,一个是钱家铺子里跑腿的小伙计,还有一个温初一不认得,穿半旧蓝衫,袖口洗得发白,怀里抱着书箱,眼下一片青黑。
那蓝衫考生开口便问:“温娘子,府试院昨日真买了你家的热水?”
温初一正在舀米,闻言抬头:“你问热水,还是问那句闲话?”
蓝衫考生被问得一噎。
钱家小伙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:“就是有人说得难听,说温家能往侧门送水,便能往里递消息。今早钱掌柜叫我来瞧瞧,怕这话传坏了。”
温初一把米倒进锅里,白米落水,哗啦一声。
“我这就把账摆出来。”她转头叫,“秋娘!将昨日那页账拿来。”
宋秋娘正在擦桌,听见这话,忙把手在围裙上抹干,从木匣里取出账本。她如今翻账本比从前利落得多,指尖贴着纸边,一下便翻到昨日新开的那一行。
温初一把账本往桌上一放。
“府试院买热水,两桶,二十四文。何家伙计半工,听雨楼油布一块。封桶的是我,抬桶的是秋娘和何家伙计,侧门开封时有差役验木印。若谁说我递了消息,那便让他先说清楚,是在哪个环节递的消息?”
她说完,又把锅盖一扣。这煮的粥还没开,她人先热了。
那蓝衫考生低头看账,脸上有点讪。他大约不是来闹事的,只是昨夜听了一肚子话,今早又急着问个准。
“我不是不信温娘子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外县来的,住在南巷。昨日散场,旁人说得厉害,我想着若真闹起来,那之后谁还敢在这儿吃?”
“敢吃的人多着呢。”何掌柜端着一坛酱菜从隔壁探出头,“昨日还有人说我酱菜太市井,今日不照样要拌粥?”
寒逢春刚好从街口过来,听见这句,立刻接话:“何掌柜,市井归市井,少搁些盐给我罢。”
“少搁盐多一文。”
寒逢春捂住钱袋:“你们这条街怎么回事,都在抢钱?”
温初一没忍住笑了一下,又很快把笑收回去。
昨日正场考完,府试院还没放案。按规矩,今日要等房师初阅后出一张小案,名在案上的童生过后日再进二场,名不在的便不用再考。
如今的街上比昨日更杂,有的考生坐在摊边等消息,还有些书童来茶摊替主家买饭。更多的还是那些陪考的家眷来探探口风,连平日只卖柴炭的都挑了担子往试棚街凑。
人多时,话也多。
锅一开,米香混着热气往外冒。罗苋娘从后头抱来半袋米,放下时手腕都红了。
“照这样卖,米缸的米会少得很快。”
温初一掀锅看了一眼:“钱匣也会响得快。”
罗苋娘轻笑:“就你会说。”
话是这样说,她转身去切咸菜。刀落在案板上,一声比一声快。
府试院昨日那两桶热水像一颗小石头,砸进试棚街这锅粥里。有人顺着热气寻来,不到半个时辰,热水棚前排起了队。这时,一个蓝衫考生付粥钱时,又压低声问:“温娘子,今日府试院还要不要水?”
温初一:“要不要是府试院的事,我们温家管不了这些。”
薛砚青从后院出来时,正听见这句。
他昨夜睡得晚,眉眼还有倦色,袖口却照旧理得平整。他先替温有仓把矮凳搬到日头下,又把温初一案边那只水碗换成热的。
温初一看见他,压低声:“你不多睡会儿?后头还要二场。”
“今日等案,出来也温一下书。”薛砚青道。
温初一把勺子往锅沿一磕:“那还是先吃饭罢。你先坐,别站着好看。”
寒逢春在旁边噗地笑出声:“嫂夫人这句说得好,薛兄站着确实容易叫人忘了吃饭。”
薛砚青耳根微红,坐下时先看了温初一一眼。
她正忙,没顾上羞,转头又把两枚饭团塞到他碟里:“二场进场前吃一个,另一个给你娘。”
薛砚青低声道:“可文章还未放案。”
“不中再说不中之后吃什么。”温初一道,“你那饿急了的胃可等不了放榜。”
旁边几个等案的考生听见这话,原本发紧的脸色倒松了一点。
薛砚青拿起饭团,却没有立刻吃,只低头看着油纸边被她折出的两个小角。温初一忙得很,锅里粥刚冒泡,宋秋娘又在旁边等她核账,可她余光一直盯着他。
“看什么那么入神?”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。
“看你折得很紧。”
“不折紧,路上散了怎么办?”温初一把勺子往锅里一放,小声说,“吃吧。”
薛砚青便咬了一口。
温初一这才转回去盛粥,唇角却压不住。她背对着他,声音被热气熏得软了些:“还有一个别忘了给娘。她嘴上说不惦记你,可我看她昨夜汤都多温了一回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等案这半日也没那么空。他把饭团咽下,低声道:“等案出来,我先回来告诉你。”
“不要跑回来。”温初一头也不回,“到时候走稳些。”
薛砚青笑了一下:“听你的。”
午后,小案还没出,流言又从南巷转回来。卖考篮的铺户蹲在门槛上嘀咕,说温家账写得细,是早就准备好遮掩,而府试院买水,正说明温家在衙门里有人。最刺耳的一句从粥队后头冒出来:“民力题都能押到,下一场再中,温家茶摊怕不是要改叫温家题摊了。”
宋秋娘听得脸发白,手却没停。她把昨日封桶的粗布和木印摆在账桌边,来问的人一靠近,便照温初一教的说一遍。
她先把粗布掀开给人看,又拿木印在空纸上按了一下。红印不大,边角有一处缺口,同昨日账页上的印正好对得上。
宋秋娘:“桶在这儿,布在这儿,印也在这儿。要看账便看这里,我们堂堂正正的不怕查!”
她说得磕绊,可说到第二遍时,声音便顺了。
温初一在锅边听着,心里像有人给她添了一把柴。
同一时辰,府试院里开始初阅正场卷。
院内静,外头热。
阅卷幕友分坐几处,案上堆着卷子。正场卷多,落卷也多。靠窗那位幕友揉了揉眉心,在卷尾批下“空泛”二字。另一位把刚看完的卷子推到一旁,叹道:“满篇富户捐银,写到百姓时,只剩两个字摆在那里。”
一位姓陆的幕友翻到薛砚青的卷子时,原本只是随手。
第一行入眼,他的手停住了。
为政者用民力,当先知民力从何处来。
陆幕友看了半页,坐直些。再看到“有功可记,有劳可偿,有名可守”时,他把朱笔搁下,叫旁边人:“这一卷,先放一旁。”
旁边幕友笑:“又有好卷?”
陆幕友道:“可不只是好。”
正场题问民力,太容易写成官府仁德、富户乐输。可这一卷里,修棚不是纸上的棚,民力也不是嘴里的民。铺户一日帮工耽误生意,寒士一碗热粥撑住文章,粗纸好纸各有用处,这些小处入卷,不俗,反叫大题有了根。
卷子递到知府案前时,已近申末。
宁州知府年近五十,捏着卷角看了许久,问:“薛砚青,是青槐书院那个?”
府学训导在旁回道:“是。县试已过,家境清贫,文章向来端正。”
“端正之外,也多了些烟火。”知府把卷子压在案上,“先记下。若后几场也能如此,才是没有投机取巧的。”
府学教授摸着胡须:“正场先看根基,后头二场、三场才见真功夫。”
知府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府试尚早,一场好,还不值得过分夸。
但薛砚青这个名字,已经从案上的墨字里立了起来。
傍晚时,小案终于贴出来。热水棚前一阵风似的空了,又一阵风似的满了。寒逢春挤得头发都乱了,回来第一句话是:“我在案上!薛兄排在前头,许原白那名字也挂着呢!”
方有岳站在人群后头,手指攥着书箱带子,半晌才松开。
“我也在。”他说得很轻。
温初一给他递了一碗热汤:“在就先喝汤吧。二场还在后头,饿着可逞不了什么体面。”
周遭的笑声很快又低下去。没上案的考生收拾书箱,低着头从街边过。温初一看见一个少年把没吃完的饭团塞回包袱,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她没叫住他,只让宋秋娘多包了两个素馅饭团,放到旁边竹篮里。
天色擦黑时,那个蓝衫考生又回来了。他犹豫半日,从袖里摸出一叠写废的字纸,又摸出一小串钱。
“温娘子,”他低声问,“我二场若进场,这些纸和银钱能不能暂放你这儿?客栈里人杂,我怕回来时少了。”
温初一看着那叠纸。
字纸被他在袖里揣久了,边角卷得厉害,最上头那行墨还没干透。那串钱很轻,放在掌心里只压出浅浅一道印。他却把纸和钱都托在胸前,连往桌上放时都慢了一拍。
她没有立刻接。
“放我这里也可以,但不能只往我手里一塞便完事了。”她说,“来,在这账页第一行写你的名字,后头记这串钱。二场那日你来取时,先照着这一行对一遍。”
蓝衫考生愣住:“还要这样麻烦?”
温初一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不麻烦,丢了才麻烦。”
薛砚青在旁边抬眼,笔尖停了一下。
温初一已经转身去翻柜子,嘴里还嘀咕:“秋娘,明日找个小木匣来。这银钱总不能还摊在桌上,得放好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