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初一说找小木匣,第二日天没亮,宋秋娘便真抱来三个。
宋秋娘把木匣放到桌上,先递来的是温家后院翻出的那只,这只匣角还缠着半截旧线。
而何掌柜送来的那只一揭盖,萝卜干味便冒出来,温初一闻到后立刻把盖子按回去。听雨楼伙计最后抱来的木匣最像样,铜搭扣被擦过,扣上时咔哒一声。
温初一蹲在地上挨个看,鼻尖差点碰到酱菜味那个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何掌柜不乐意:“怎么不行?我昨夜可是将这个擦了三遍。”
“考生书札废稿放进去,明日闻见萝卜干味,脑子里全是酱菜怎么办?”温初一把木匣推回去,“你要真想帮忙,把你铺里不用的小锁找两把来吧。”
何掌柜嘟囔着走了,走到一半又折回来:“锁借你,你记得饭团要给我留五个。今日我也要卖早点,不能叫你温家把街上的肚子全收了。”
“给钱就留。”
“你这小娘子,心比秤砣还实。”
“秤砣不实,称出来的银子你敢收?”
旁边几个考生笑起来。
今日是二场前的休整日。名在案上的考生一早就没怎么出声,窗下那个捧着书,翻页时连指尖都放轻了。墙边蹲着的人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,纸墨铺门口也排起了短队。
没上案的已经走了不少,余下的多半在街上等同乡。试棚街少了昨日那股挤破门的热闹,却多了另一种紧绷。
温初一没急着把大牌挂出去,先把三块旧木牌摊在桌上,让薛砚青写字。
“这个写小一,这个写小二,这个写大一。”
薛砚青提笔:“为何不写天地玄黄?”
温初一看他:“你觉得来取东西的人饿着肚子又急着回客栈,还要想哪个是玄哪个是黄?”
薛砚青停了一息,低头写:小一。
寒逢春坐在旁边啃饭团,笑得肩膀直抖:“薛兄,你这学问今日输给小一小二了。”
薛砚青没有恼,只把写好的木牌递给温初一:“她说得对。这取物凭牌的事,写的越简单便越不误事。”
温初一接牌时指尖碰到他手背,手上顿了一下。她赶紧把牌翻过来,拿草绳穿孔:“写字就写字,看我做什么?”
“你好像把小一穿反了。”
温初一低头一看,果然木牌倒着。
寒逢春险些噎住。
温初一把木牌转回来,脸不红气不喘:“我这是先试试反着能不能认出来。”
薛砚青唇角弯了一点,没有拆穿。
寄存规矩定得比众人想的细。小匣放带字纸片、书札、废稿和零碎铜钱,一次一文。银钱、小砚台、小印章或路引放大匣,一次两文,另收押钱,取走退还。准备用来入场的笔墨、砚台、瓷水注、简单干粮、单层衣物和空白卷袋不收,免得临进门反倒找不到。
温初一还让薛砚青在旁边另写一行小字:书籍、文稿、带字纸片、厚底鞋、夹层衣物、密封难验之物,不可入场。
这行字写得比价钱还端正。
温初一把首饰推到一边,又让宋秋娘在簿子首页添一句,寄存时当面点数。宋秋娘记簿,寄物人按手印或画押,温初一再把木牌交给对方。
第一个来寄的,便是昨日那个蓝衫考生。他姓周,外县来的,家里凑钱送他府试,路上盘缠省得很。
他解下钱串,在桌边数了两遍,才推过来二十七文。废稿从怀里拿出来时折得很紧,缺角小砚用帕子包着,放下去只发出一点闷响。他脸上有些不自在。
“废稿也记?”
“记。”温初一道,“你觉得是废稿,旁人说不定拿去当宝。府试这几日,字纸太容易惹事了。”
周姓考生低头看她写在旁边的记号,又看薛砚青替她补上的字,忍不住问:“若丢了呢?”
“按账赔。”温初一道,“但你也要看清。我只赔账上写了的,不赔你梦里多出来的。”
围观的人又笑。
宋秋娘低头写簿,写到缺角小砚四个字时,笔尖一顿:“缺在哪角?”
温初一凑过去看,她认得宋秋娘那点迟疑。
“右下。”周姓考生忙道,“右下缺一小块。”
宋秋娘补上“右下”两个字,松了口气。
温初一看朝她挤了下眉眼:“好,就这样东西才不会弄混。”
第二个来寄的是方有岳。他比周姓考生更窘,摸了半日,只摸出一串铜钱和一张折得很小的路引。
“路引也能放?”
温初一伸手接过,没打开看,只问:“你自己记得里头是什么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放大匣吧!你这路引丢了,比丢了银钱还麻烦。”
方有岳低声道:“我没有多余押钱。”
温初一看了他一眼,把木匣盖上:“那今日先记饭签旁页。等你二场出来,替我搬一趟柴便好。”
方有岳脸一下红了:“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合。”温初一把木牌递给他,“你拿力气抵罢。力气也是钱,先记在饭签旁页上。”
宋秋娘翻到饭签旁页,写方有岳三个字时,笔尖慢了一点。那张路引被他折得很小,边角都软了,像怕多占了木匣一寸地方。
她想说押钱先欠着也不打紧,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话太像拿他当宋明理哄。于是只低头补了一行:二场后搬柴一趟,抵大匣押钱。
薛砚青在一旁默默看着,眼神软下来。
这门小生意起得比温初一想得快。不到午时,三个木匣便压了大半。书札废稿压了一层,铜钱在匣底滚来滚去。
钱家掌柜听说后,亲自抱来一摞粗纸和几张封条纸:“我这儿有裁坏的纸头,拿去贴封。封条上盖钱家铺印,若有人撕过可以立马看得出来。”
温初一看他:“钱掌柜,这是要收钱的吧?”
钱掌柜摸胡子:“封条纸不值钱。只求温娘子在寄存桌旁写一句,寄完书札废稿,可往钱家补纸墨。”
“可以写。”温初一想了想,“但我也要写清楚你家的粗纸几文,好纸几文。别叫人寄了一文钱,转头又被你哄走二十文。”
钱掌柜噎了下:“我钱家做生意还是要脸面的。”
薛砚青低头喝茶,眼里藏着笑。
快到午时,试收过一轮,正式的寄存价牌才挂到热水棚旁边。木牌不大,字是薛砚青写的:小匣一文,大匣两文,押钱另记,取物凭牌。
温初一站在牌下看了半日,问:“是不是太短了?”
薛砚青道:“短些好记。”
“那再添一句。”她指着空处,“丢不清的东西,不寄存。”
薛砚青抬头看她。
温初一道:“我知道不好听。先把丑话写在牌上,往后少为几个铜钱扯皮。”
他依言写下。
木牌挂上去时,风吹得草绳轻轻晃。热水棚前多了一张桌,桌上摆着账簿、封条、小木牌和一只旧钱碗。碗里先是三文,后来七文、十二文,一枚一枚撞在一起,比粥锅声还清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