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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娘子又押中题了(1 / 1)

三场清晨,南巷涨屋钱的事还没吵出结果,府试院的梆子已经催人入场。

年轻考生姓卢,夜里在温家后院矮凳上坐到二更,最后还是被同乡劝回南巷。房东没敢真赶人,只说三场回来再谈。可这一夜谁都没睡好,连温初一闭眼时,耳边都是二十文变四十文。

她今日起得比平日更早。

罗苋娘看见她摸黑淘米,皱眉道:“你昨夜才睡多久?”

“睡够了。”

“那你把米倒进冷水盆里做什么?”

温初一低头一看,果然倒错了盆。

她咳了一声:“我先洗洗盆。”

罗苋娘把她挤到一边:“你还是去烧火罢。看你的脑子都没醒,别碰我的米。”

温初一乖乖蹲到灶边。火一燃起来,脸被烘热,她才觉出困。可街上一有脚步声,她又立刻抬头。

今日进场的人比二场更少。正场时排到街口,二场还挤得肩碰肩,到了三场,队伍之间已经露出一长截青石板。

风从那截空处穿过去,冷得很明白。

昨日还挤在小案前的几张熟面孔,今晨已经不见了。一场一场考下来,试棚街的人少得很快,跟那菜刀削萝卜皮般,从人身上掉下来的薄薄一层层。

方有岳来摊前,眼睛里还有点血丝,第一句话就是问:“卢兄昨夜后来如何?”

温初一道:“那房东也没真赶人走,只是三场后他们还要吵。”

方有岳抿了抿唇:“我住的那处也说要涨柴钱。”

“原先包不包柴钱的?”

“口头说包。”

温初一看了他一眼,把这句话记进心里。

灶边的粥正好滚起来,排在前头的考生催着要饭团。宋秋娘把竹夹递给她,她一手夹饭团,一手给方有岳补了一碗热汤。

“先吃罢。”她道,“柴钱的事,等你出了场再说。”

方有岳点点头,捧着汤退到旁边。

薛砚青也在这时过来。温初一见他伸手,先把饭团递过去,又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袖口。

“今日没带字纸书札吧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笔管呢?”

“空的。昨夜你看过。”

寒逢春在旁边啃着饭团,忍不住道:“薛兄,你这答得像被嫂夫人审了一夜。”

温初一瞪他:“你也一样。笔杆别再咬了,咬坏还得赔钱。”

寒逢春立刻把笔袋捂紧:“我今日写文章,绝不吃笔。”

许原白站在队伍前头,听见这话,难得回头:“你若能把饭团咽下再说,可信些。”

寒逢春低头,发现自己嘴里还鼓着半口饭团。

温初一笑出声,笑完又把热水递给薛砚青。

“今日若题里有屋钱,你别写太直了。”

薛砚青接过竹筒:“为何?”

“因为那些房东也要吃饭。”她说,“也不能把别人的锅端走了。”

薛砚青看着她,片刻后点头:“我记下。”

府试院门前的差役开始点名。

三场人数比二场更少,队伍里空出来的地方越多,人的眼睛反倒越容易落到旁人身上。薛砚青提着考篮往前走,温初一站在热水棚边,手指还按着袖中的木牌。

前几日朱姓考生那一闹后,今日差役查空心笔管查得格外细。有人被多看了两眼,脸色立刻发白,赶紧主动把袖袋翻出来,生怕一句话又落到自己身上。

薛砚青把笔袋放到桌上。

差役拧开两支笔管看了看,又磕了磕,见里头空空,便挥手放行。

温初一隔着人群看见这一幕,心里那口气才落下。她没有再喊他,只把手里的热水竹筒握紧了些。

薛砚青入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也看着他。

三场题出来了。

题面问:士子远来,资斧有限,居食不安,则志气先耗。为地方者,当何以恤士而不纵浮费。

薛砚青看见居食不安四个字,心里一紧,初一又押中题了。

他眼前先浮出卢姓考生母亲红着眼的样子。

他没有立刻写南巷涨价,文章可不能把街边一场吵架照抄了进去。

他知道,恤士不能只落在一句好听话上。士子远来要有地方睡,屋主开门收钱也得先将本钱收回。

可说好的二十文一夜,临到三场前忽然翻成四十文,他仍记得昨夜卢姓考生握着考篮站在温家后院。这问题在于,口头上的那些约定若像风,穷人的胆气就先散了。

他落笔写:

恤士者,非徒减其费,亦使其所费有定也。

这句写完,他心里微微一松。

他先论士子远来,非皆富室,行囊之中有盘缠与家中所寄厚望。居处不定,则晨入场而夜忧宿,饮食无准,则未作文而心先乱。

再转屋主商贾,亦非皆可责之贪。屋舍有修补,柴炭有时价,客多则劳多,若一概禁涨,反令屋主闭门,士子更困。

中段他写定约与明费。有司听讼,不代商贾定利,却要让价钱先落在明处。柴炭另算,便在入住房时说明。押钱要取,也该写清何日退还。贵在不临时翻口,不借考期逼人。

写到最后,他想起温初一那句,房东要吃饭,也不能把别人的锅端走。

卷上自然不能写锅。

他便写:使有利者不失其利,而应试者不失其志。

府试院外,温初一已经带着宋秋娘去了南巷。

南巷离试棚街不远,拐进去却立刻窄了。温初一刚到巷口,先闻见了一股潮湿衣裳的味道。

她看见低屋檐下挂着两件还滴水的长衫,门槛边挤着外县考生的箱笼。

靠里的门半开着,温初一往里看了一眼,四五床铺盖贴在一处,最外边那床被褥已经压到桌脚。

卢姓考生的母亲见温初一来,忙迎了出来。

房东黄三娘站在门边,叉着腰:“小温娘子,你茶摊卖得热闹,怎的管到我屋里来了?”

温初一没同她吵,先低头看地上的柴。

“这柴包在二十文里?”

黄三娘一愣:“柴当然另算。”

卢母急道:“可她昨儿说包!”

“我说的是头两日包!”黄三娘声音立刻高了,“后头住几日还不知道呢。府试又不是一日两日,越往后人越少,屋子空着也是亏的。”

温初一问:“那一开始说住到哪日?”

两边又吵起来。

宋秋娘抱着小册子,笔尖悬着,不知先写谁的话。

温初一伸手按了按她手腕:“别急。吵话不记,记数。”

“记什么数?”

“二十文,四十文。先把原价和新价分开写。”温初一看向黄三娘,“还有那柴炭与灯油另收多少?这些细则也得落到纸上,说说押钱何时退,住到哪一晚。你要涨租钱可以,也得先把涨在哪里说清楚。”

黄三娘脸色一沉:“我自家的屋,凭什么同你说清楚?”

温初一指了指屋里几个考生家属:“你不同我说也行。同他们说。但他们明日还要不要来住,要不要将你这黑店告诉同乡,也不是我管得着的。”

黄三娘的嘴一下闭紧了。

南巷门口,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送考家人。

温初一未逼她降价,只让宋秋娘把价分成两栏。单间和通铺各写一行,单间二十文,通铺十二文。柴炭与灯油另起一行,柴炭三文,灯油两文。那押钱退期先空着,等黄三娘自己报。问到最后,黄三娘自己也有些烦。

“写写写!写了你就能替他们出钱了?”

温初一把宋秋娘写好的纸拿起来,吹了吹。

“我只让这些价长个嘴,别到半夜又变样了。”

黄三娘瞪她,半晌没话。

三场散场时,薛砚青回来听完南巷的事,低头看那张价目。温初一坐在灯下揉手指,白日问了一整天,嗓子都有点哑。

他倒了热水递给她:“你今日可比我考得久。”

温初一接过:“我又不用写文章。”

他看向那张纸:“你写在了屋钱上。”

温初一被他说得耳朵热,低头喝水。

半晌,她道:“砚青,这些东西的价钱不明,是最伤穷人的胆气了。”

薛砚青看着她。

这句话虽不像经义,却正撞在他今日卷子的骨头上。

他轻声道:“我今日写了。”

温初一抬头:“写什么?”

“使有利者不失其利,而应试者不失其志。”

温初一想了想:“就是要让屋主能赚钱,考生也不被吓到?”

薛砚青笑了:“嗯。”

她满意了,把空碗递给他:“你多喝两口吧,看你应该也写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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