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按牌找屋的,是三个外县寒门考生。他们原本住在贵客栈,一晚三十文,三个人挤一间还要另付灯油。看完牌后,转去了王家通铺。王家媳妇当场带人回去,临走前还冲温初一使了个眼色,像是怕她反悔。
温初一没反悔。她只对宋秋娘道:“记一笔,王家今日领三人,通铺十文。”
宋秋娘问:“这也记?”
“记。”温初一道,“我这牌都挂出去了,也得知道有没有人照牌走。”
傍晚前,黄三娘家也来了两个考生。一个要单间,一个要通铺,都是看牌来的。黄三娘收钱时,脸上那点不情愿已经淡了许多。
吴老二站在巷口看着,脸黑得能刮锅底。
“这不是坏规矩么?”他冷声道,“从前赁屋凭各家本事,如今都挂出来,谁还肯住好屋?”
温初一正好来南巷送饭团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。
“你的好屋怕人看价?”
“我家的自然是顶顶好的屋。”
“那写出来呗。”
吴老二冷笑:“我凭什么让你写?”
“就凭你想从我这获客源,赚钱。”温初一说。
围观的人噗地笑了。
吴老二脸色更难看,甩袖进门。
温初一看着那扇合上的门,心里反倒没松下来。这价钱写出来也只是第一步。
傍晚,温初一把赁屋牌取下来,抱进屋里,仔仔细细擦去白日沾上的灰。
薛砚青正在准备四场入试的考篮。笔墨、水注、干粮,一样一样都排得清楚。温初一坐到桌边时,还把赁屋牌往自己膝上一搁,像抱着一只刚从外头打完仗回来的木盾。
薛砚青看见她:“今日顺利么?”
“还算顺利。”温初一道,“王家那间潮屋有人定了,黄三娘也收了两份押钱。但你没看到那吴老二气得像没蒸熟的馒头。”
薛砚青笑了:“这叫顺利?”
“可我觉得还有事。”她把牌靠在墙边,“价钱写出来后,他们就不能装作没说过。但若有人半夜撕牌呢?若考生住了没过四场,回来赖屋不好呢?”
薛砚青把考篮盖上:“牌不是写完便罢了。”
“嗯。”温初一看向他,“也要有人守着才好。”
“你这牌也要有人信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窗外热水棚的火还没灭,宋秋娘在外头核寄存簿。
薛砚青忽然道:“明日四场,若是和之前一样被你压中了,我或许会写约信。”
“就是约好的话要算数?”
“是。信不只在人言,也在价、契、牌、簿。”
温初一眨眨眼:“你们读书人真厉害。明明就是房东不能半夜涨钱,说成这样就能进考卷。”
薛砚青道:“若只写房东便窄了。若写约信,便能从一间屋写到一城。”
温初一想了一会儿,把赁屋牌往他面前推。
“那你看清楚些。别把王家潮屋写成大宅子,也别把黄三娘写得像菩萨。她就是想赚点钱,只是肯把话写出来。”
薛砚青点头:“我记得。”
温初一看着牌上最顶头那三个字,小声道:“这个赁字,我也要学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晚就学。”
薛砚青看向她:“明日四场,我该早睡了。”
温初一想了想,还真是。便把纸推回去:“那你睡,明日考完回来再教我罢。”
薛砚青心里一软。
他伸手,轻轻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温初一耳朵一下红了:“人都睡了,你还这么规矩做什么?”
薛砚青指尖顿住。
屏风外灯影轻晃,纸上的赁字还未干。
他低声道:“那我不规矩一点?”
温初一脸更热,抱起赁屋牌就跑:“睡觉!”
薛砚青坐在灯下,看着她背影,半晌才低头笑出声。
她跑到床边,又觉得自己跑得太明显,便把赁屋牌往枕边一放,装作在看字。
薛砚青洗完笔,走过来时,那块牌上的墨还没全干。温初一手指点在赁字下头,嘴上仍硬:“这个字难,等你考完,要多教我几遍。”
“好。”薛砚青在床边坐下,“我手把手教。”
温初一抬头瞪他:“你如今说手把手,越来越不像教字。”
薛砚青眼底笑意深了些:“是你先说我不规矩的。”
她被堵得说不出话,索性把牌举到两人中间:“明日四场,你若敢分心我就把这个字写十遍给你看。”
“那我更要分心了。”
温初一脸一下红透:“薛砚青!”
他没有再逗她,只伸手把那块赁屋牌从她手里取下来,放到桌边晾着。再回身时,他替她把方才走了一日南巷沾在裙角的灰轻轻拂掉。
温初一低头看他手背,白日里握笔的地方还有浅浅的印子。她忽然没了逞强的劲,伸手捏住他的袖口。
“你明日要好好考。”她声音小了些,“我今日把那些屋价都查清,是想你们进去时,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账能少一点。”
薛砚青抬眼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呀。”她轻声嘀咕,“你坐在檐下,魂又没真飘过去。”
“飘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踩寒逢春时,我都听见了。”
温初一忍不住笑,笑完又有些舍不得。她往他身边挪近一点,额头轻轻抵到他肩上。
“今日不闹你。”她说,“就靠一会儿。”
薛砚青手臂停在半空,过了一息,才慢慢环住她。
“嗯。”
屏风外灯芯轻轻一爆。赁屋牌在桌边晾着,墨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温初一靠在他怀里,本来只想靠一会儿,后来闻见他身上的纸墨气,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软了。
她抬头,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薛砚青呼吸微顿。
温初一立刻把脸埋回去:“这个不算闹。”
“嗯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算鼓励。”
薛砚青低头吻她发顶,克制得像真只收了这一点鼓励。温初一却听见他的心跳快了一些,贴着她耳边,一下一下,比南巷那些乱账都清楚。
她闭上眼,手指还攥着他袖口。
薛砚青原本只替她把赁屋牌收好,又把她走酸的小腿轻轻揉了一会儿。温初一起先还说不用,后来舒服得声音都软了,忙拿被角遮住脸。
薛砚青在被角外低声问: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她闷声道,“就是你手太会骗人了。”
他笑了一声,本该停得很及时。
可温初一偏偏从被角里伸出手,勾住了他的袖口。
薛砚青呼吸一顿:“不是说不闹?”
“我没闹。”她脸藏在被里,声音闷得厉害。
“那你教我一笔。”她小声说,“只一笔。”
薛砚青沉默片刻,俯身过来,握住她的手,隔着被面慢慢写了一笔。
那一笔落在掌心,没墨,却比墨还烫。温初一想笑他赖皮,话没出口,他的吻已经落下来。起初只落在她指节上,后来顺着腕骨一点点往上。她藏在被里的脸热得要烧起来,终于忍不住探出眼睛看他。
薛砚青眼里的克制被她这一眼搅乱。
“初一,明日四场。”他低声提醒,像提醒她,也像提醒自己。
温初一心口一软,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根。
薛砚青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……
后半夜,薛砚青真去剪了灯。温初一裹着被子,看他把赁屋牌收到桌角,又把明日要带的纸笔重新检了一遍。
“你还查这些?”她困得声音发软。
“怕温掌柜明日罚我。”
温初一哼了一声:“罚你回来继续教字。”
薛砚青回头看她,眼底一深。
她立刻把被子拉到鼻尖:“我是说真的教字。”
“睡吧。明日回来,我教你写赁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