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场入试那日,府试院门前的队伍又短了一截。
寒逢春站在门口,往后看了两回,忽然没头没尾道:“方有岳呢?”
温初一正在给薛砚青递水,手停了一下。
方有岳还在队尾。
三场小案昨夜贴出来时,他在榜前站了很久。温初一远远看见他把木牌握在手里,先看榜,再看牌,最后到热水棚前取了路引和小砚。
他上了案,名次却靠后,脸上没有喜色,只把欠下的搬柴工记清,说明日若还能出来,便来还。
今日清晨,他果然来了。穿着入场衣裳,却还是先去后门把昨夜欠下的半捆柴码齐,才拎着考篮站到队尾。
寒逢春也看见了,所以这句话问出口后,笑意先短了一截。
温初一把竹筒塞给他:“喝水吧,少看他。”
寒逢春接过,低声道:“我就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初一说完,又想起自己不该老说这句,立刻改口,“你嘴里若堵着,就嚼饭团罢。”
寒逢春低头咬了一口饭团。
温初一趁众人不注意,把最后两个饭团塞进薛砚青考篮。饭团外头用油纸裹着,油纸角被她折得很紧,里头还夹了一片少盐酱菜。
她低声道:“你别不饿就不吃,这样我在外头会多想。”
薛砚青看她: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饿着还装不饿。”她把篮盖按好,眼睛不看他,“想你手冷不冷,饭冷不冷……”
薛砚青的指尖停在篮柄上。
四周人声杂乱,队尾的方有岳也把考篮提了起来。温初一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得太软,忙补一句:“我也不是舍不得你。是怕你回来又要多喝两碗粥,更费米了。”
薛砚青低头笑了。
他往前倾了一点。
温初一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胸口,脸红得厉害:“入场前别亲了。”
薛砚青停住,眼里却全是热意。
“我还没亲。”
“我看你眼神亲了。”
旁边寒逢春耳朵尖,刚想探头,被温初一一记眼刀逼回去,只能假装研究自己的饭团。
薛砚青低声道:“那等我回来。”
温初一把手收回袖里,掌心还贴着他胸口的温度。
“回来再和你算。”
四场搜检比前几场快。人少了,差役手里的动作也利落些。可气氛并不轻,反而是一间屋里搬走许多桌椅,剩下的人连咳嗽都显得清楚。
薛砚青入座时,看见前几场几个熟面孔的位置空着,桌面上有一道浅浅墨痕。方有岳隔了两排坐下,低头磨墨,肩背绷得很直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卷面展开,题面果然落在约信。有初一在,总能押中这些题,也不知是不是什么神力。
民有交易,士有居食,官有禁令。三者相接,贵在有约有信。问约信之道,何以使利不失义,义不废利。
薛砚青看着题,想起温初一昨夜说房东不能半夜涨钱。若按她的话直写,痛快。可价钱写在板上,屋主收钱时有了凭据,住进去的人也心里门清,所以这些话早已被放到了日头下。
他落笔写:
约者,所以定其事;信者,所以安其心。
文章从市肆交易起,却不困在市肆。先言利之不可绝,商贾无利则门闭,士子无居食则志摇;再言义之不可空,约不明则强者多变,弱者多忍。若欲使利不失义,必先使价有明目、约有定辞、变有先告、争有可凭。
他写到弱者多忍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方有岳昨夜把路引取走时,只是说:“温娘子,若我明日还能出来,柴我照劈,一定不欠你的。”
那样的人,若遇南巷涨钱,多半也只会忍着。
薛砚青在卷上写:政之恤民,不独在赐予,亦在使其有可言之处。
考棚里纸声轻轻。
寒逢春这回没咬笔。他大约也想到了那些没走到四场的人,写得比平日慢。许原白的笔锋仍快,只到中段时停了很久,像在斟酌这利字,不能骂得太满。
府试院外,温初一没有去南巷。
她守在热水棚前看着赁屋牌。
因为牌挂出去第二日,来问的人更多更杂。
一个背书箱的书童按着木牌找庙后王家,先问十文屋还空不空。他的送考叔伯把押钱攥在掌心,怕南巷客栈又改口。
还有个年轻考生问,若是住进去若发觉不合适,能不能回来投诉。温初一被投诉两个字问得发懵,最后才能理解成他是来告状的。
“能来。”她说,“但你这嘴上喊潮不算数,得让同住的人也认才行。若是你说他灯油没给,就把那只空油盏拿来给我看。至于多收的钱,你得先把数目说清楚。若只站在棚前嚷,我这儿可不记账。”
宋秋娘在旁边写得飞快。
午后,王家媳妇兴冲冲跑来:“温娘子,又有两个人要来住我家。你那牌真有用。”
黄三娘也来了,嘴上说自己只是路过,眼睛却往牌上瞄。
温初一道:“黄婶,今日有人问你家单间还有没有。”
黄三娘立刻道:“有一间,三十文,不涨。”
“柴呢?”
“三文。”
“灯油?”
“另算。”
“押钱?”
“二十。”
温初一对宋秋娘道:“更新一下罢。”
黄三娘看着宋秋娘写,忽然道:“你这牌还要日日改?”
“屋子日日住人,当然要改。”
黄三娘啧了一声:“你这粥摊开得倒宽,连我们的活都管上了。”
“你屋子不也日日收钱?”
黄三娘想了想,觉得这话也对,便也没说什么了。
傍晚四场散场,薛砚青出来时,人群更少了。温初一一眼就看见他。他脸色比前几场白些,走到棚前时,先把考篮放下,像把一整日的字都放了下来。
温初一递热汤:“今日题问什么?”
“约信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真问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写赁屋牌了吗?”
“没写牌名。”薛砚青接过碗,“写价有明目,约有定辞,变有先告,争有可凭。”
温初一皱眉想了半天:“就是牌上要写清楚,涨价要早说,吵架要有证?”
“是。”
她满意了:“那你们读书人绕归绕,绕到最后还是回我这块牌上了。”
薛砚青笑着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这时方有岳也从人群后出来,袖口仍束着,手指上沾了一点墨。他看见薛砚青,怔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薛兄,四场顺利么?”
薛砚青站起身:“尚可。”
方有岳点点头,又转向温初一:“温娘子,我今日还欠半日工。府试完了我再来。”
温初一想说不用,可看见他脸上的体面,话到嘴边变成:“行,先考完罢!我家这柴不会长腿跑了的。”
方有岳松了口气。
宋秋娘正端着汤过来,原本挑了锅边最热的一碗。听见他说府试完了再来,她脚步停了一下,又把那碗换成旁边普通的一碗。
“今日要劈柴半日,账上记着的。”她把碗放到他面前,声音比平日还公事公办。
方有岳低声道:“我不是为抵汤钱。”
宋秋娘笔尖一顿:“我记清楚便好。”
夜里,阅房灯火未灭。
府学训导看完薛砚青四场卷,许久没说话。
陆幕友把正场、二场、三场、四场几份卷子摊开:“民力、防弊、恤士、约信。题各不同,骨头倒连着。”
府学教授点头:“他能把市井事写进教化里,又不叫文章跌进俗处。难得。”
知府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“调他前几场誊本来。”他说,“若末场不失,可见一见。”
窗外夜色沉下去。
试棚街的赁屋牌在风里轻轻晃,像那一页还没收卷的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