赁屋牌第一次被撕,是在四场后的半夜。
宋秋娘清早开门,先看见地上一片碎纸。她怔了怔,弯腰捡起来,认出上头半个黄字,又认出一截柴三文。
她立刻抱着碎纸进屋。
温初一还在系围裙,听见动静,睡意一下没了。
“谁撕的?”
宋秋娘摇头:“不知道。木板还在,纸被撕了两栏。王家那栏也被墨抹了,说……”
她停住。
温初一把碎纸接过来:“说什么?”
宋秋娘低声:“说潮屋晦气,住了落场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府试越到后头,考生越信这些话。写的文章可以不信鬼神,可他们考前却连碗碎了都要多想半日。这王家便宜屋本就潮,若再扣上晦气二字,往后谁还敢住?
罗苋娘从灶边探头:“先吃口东西再去骂人罢。”
温初一拿起一个冷饭团,咬了一大口:“吃了。”
罗苋娘:“……”
她这回没拦,因为温初一已经出门了。
王家媳妇比她来得更早,站在热水棚前,眼眶通红。
“温娘子,我家屋子是潮,可我日日烧水,也没短过他们柴。昨夜住我家的两个考生,没进四场是因为三场没过,这哪能怪屋子?他们若是这样说,我这屋子还怎么赁?”
温初一把碎纸摊在桌上,先问:“昨夜是谁最后收的牌?”
宋秋娘道:“我,戌时挂回去的。”
“谁最后看见这牌子的?”
何掌柜从隔壁出来:“我打烊时这牌子还在,那会儿还好好的呢。”
“谁起得最早?”
钱家小伙计举手:“我开门时,牌就破了。”
温初一点点头:“罢了,还是先补牌吧。”
王家媳妇愣住:“不查谁撕的了?”
“查。”温初一把碎纸按住,“但我这牌今日若不重新挂上去,撕牌的人就更满意了。”
她让薛砚青昨夜写好的底稿拿出来,又请钱家小伙计裁纸。薛砚青今日不用入场,坐在檐下替她重写。写到王家那栏时,温初一站在旁边看。
“潮字照写。再添一句,已住考生二人,热水早晚各一回。”
王家媳妇忙道:“还有干草垫,是我昨夜新铺的。”
“也写上去罢。”
薛砚青依言落字。
温初一想了想,又道:“再写一句,落场不由屋主担保,若屋顶漏雨另说。”
寒逢春刚喝一口茶,险些喷出来:“这个也要写?”
“当然得写。”温初一道,“不然住了后考不中,还要回来找王家赔功名?”
王家媳妇原本要哭,被这话说得又想笑又难受。
新牌挂出后,围观的人更多。有人看了那句落场不由屋主担保,忍不住笑。低声说:“写得倒清楚。”
吴老二站在远处,阴阳怪气:“谁知道是不是王家自己撕了,好叫人心疼?”
温初一转头看他:“吴掌柜若心疼,也可以将自己的屋子上牌。”
吴老二脸一黑:“我可不上。”
“那你站远些,别挡到看牌的人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。吴老二甩袖走了。
可事哪有这么容易消。午后,又有闲话传开了。
钱家纸铺门口先冒出一句冷话,说黄三娘那价低得蹊跷,怕是早同温家递过钱。没多久,王家潮屋也被扯进去,说落场两个字压在屋名后头,越传越难听。
到热水棚边时,这些话已经变了味,还说温家赁屋牌看似帮考生,其实是专把人引去相熟房东处,赚暗钱。
这话比可撕牌更毒。
卢母听见后,气得直拍桌:“你若收暗钱,昨日何必替我们问价?”
温初一没有急着解释,只把宋秋娘叫来。
“把这两日按牌入住的记录拿出来。”
宋秋娘翻簿。王家五人,黄三娘三人,张婆子两人,庙后刘家一人。每一笔旁边都记着价钱和是否退押。
温初一把簿子摆到桌上:“我没收房东的钱。若以后收引路钱,也必然会光明正大的写出来。我今日说没收,那就是没收。”
有人问:“以后还真收?”
“为何不能?”温初一道,“若我替人找屋跑断腿,还要被你们骂暗钱,那还不如明着收。只是现在没这项,这可不能冤我。”
众人一时竟不知该说她贪还是清白。
柳玉娘在听雨楼门口听了半日,忽然笑道:“这话倒像生意人。”
温初一看她:“柳掌柜笑什么?”
“你不装清高,好极。”柳玉娘走过来,团扇点了点赁屋牌,“这东西若想做长久,迟早要收钱,而且该收明钱。”
温初一眼睛一亮。
“明钱?”
“比如屋主若要挂牌,每旬交几文维护钱。你负责更新、核价、撕了重贴。考生看牌可不收钱,但房东得出钱买明白客。”
王家媳妇立刻道:“若真能引来好客,我愿出这钱。”
黄三娘嘴硬:“我再看几日罢。”
温初一把这话记下。她还没立刻定,因为府试只剩末场,赁屋这门事到底能不能长久,要看院试外县人来时有没有更大用处。
傍晚,薛砚青坐在灯下看她把撕碎的旧牌粘到一张纸上。
“你要把这个留着?”
“嗯。”温初一道,“以后谁说牌写完就完事了的话,我便将这个拿给他看。看看这无辜的牌也会被撕破。”
薛砚青笑了笑:“今日累么?”
“累极了。”她说得很干脆,“比卖一百碗粥还累。”
他起身,替她把肩上的围裙带子松开一点。
温初一一僵:“你做什么?”
“都勒出印了。”
她低头看,果然腰侧有一道红痕。忙了一日没觉出疼,被他一碰,反倒痒起来。
“别在人前这样……”
“人都散了。”
“秋娘还在。”
外头宋秋娘立刻道:“我去看火!”
脚步声飞快远了。
温初一脸一红,伸手推他:“你看,她都学坏了。”
薛砚青低头,替她把带子重新系松些,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:“是我想碰你,不怪她。”
温初一脸热得说不出话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那也要等我理完账再说。”
薛砚青眼里笑意很深:“好,钱先。”
夜里,温初一数完钱,又把新牌收进屋。她知道撕牌的人还会来。
可她把碎牌压到账本下时,手掌停了片刻,没有把账本合上。
一张牌能被撕,说明它挡到人的财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