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屋钱能写,这纸墨为何不能写?”
这话是梁承益先问的。
他说这话时,手里拿着一支刚买的笔,笔毫分叉,墨还没蘸,先炸成一小朵。钱家掌柜看见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这可不是我家的。”
梁承益点头:“这不是钱家的,是我在街西口临时摊买的,十二文。摊主说这是府试好笔,可写到案首。”
寒逢春正在喝茶,听见写到案首,立刻道:“这笔若真有用,我买十支给薛兄插头上。”
薛砚青抬眼看他。
温初一把那支炸毛笔接过来,放在纸上看:“这值十二文?”
“嗯。”
“还能退吗?”
梁承益摇头:“人已经走了。”
钱掌柜气得胡子都翘了:“临时摊最坏咱名声!卖完就跑,最后旁人还以为试棚街纸墨都坑人。”
温初一看向他:“那你也将价写出来罢。”
钱掌柜一愣:“写什么价?”
“粗纸几文,好纸几文,练字笔几文,入场笔几文。还有……你的笔好在哪里?坏了赔不赔。”温初一指着梁承益那支笔,“别让人只听案首两个字就掏钱。”
钱掌柜下意识想说自家老铺不用写,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这些日子温家的木匣、赁屋牌都摆在眼前。他若不写,旁人就会拿他同临时摊放在一处说。若写了,至少钱家几十年的铺面能明明白白压住那些卖了就跑的临时摊。
“写!”钱掌柜咬牙,“我要写清楚,我家好纸贵有贵的道理。”
温初一点头:“当然!贵在哪里,也要写出来给大伙儿瞧瞧。”
明价牌就这样从屋钱滚到了纸墨。
一开始只是钱家。粗纸十张八文,好纸十张十五文,练字笔六文,入场细笔十二文。笔毫三日内散得不像样,可换一支。若纸受潮不赔,除非买时已潮。钱掌柜看着薛砚青把这些写上去,心疼得直摸胸口。
“这赔字能不能写小些?”
温初一道:“能,这价钱也写小些?”
钱掌柜立刻道:“那赔字还是照常写罢。”
何掌柜看了一上午热闹,下午自己端着酱菜坛子来。
“既然纸墨写了,我家酱菜也要写。”
温初一警惕:“你是不是想涨价?”
“我那叫分量足。”何掌柜把坛子一拍,“小碟三文,大碟五文,夹饭团另加一文。若嫌咸,我可不退。”
寒逢春立刻道:“为何嫌咸不退?”
何掌柜瞪他:“酱菜不咸,还叫酱菜?”
温初一想了想:“也可以这般写……但可添一句,考前少食重咸。”
何掌柜不满:“这不在挡我生意么?”
“若是他们吃坏了,更会挡你的生意。”温初一道,“你若不写,我就写在我饭团牌上。”
何掌柜憋了半晌:“写上吧。”
于是酱菜牌也有了。
再后来是考篮铺。考篮铺的冯记原先不肯来,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经竹器,不同温家这些粥汤纸墨混在一起。可眼看钱家挂了价,何掌柜挂了价,连黄三娘都因为赁屋牌多住了两人,冯记终于坐不住,拿着一只新考篮来了。
“我家篮子十八文。”他把篮子放在桌上,“别家的十二文,可别拿来比。”
温初一摸了摸篮柄。竹篾确实细密,底也厚,比街口临时摊那种粗编篮子好得多。
“贵在哪里?”
冯记道:“竹好,底厚,篮盖严,雨天不易进水。篮柄缠麻绳,不磨手。”
“坏了赔不赔?”
冯记脸色一变:“竹器哪有不磨损的?”
“那写几日内坏了赔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府试还剩末场,院试以后也有人买。三日还是太短了。”
冯记皱眉:“七日?”
温初一点头:“写七日内非人为断裂,可修可换。”
冯记盯着她:“你倒会替考生计算的。”
“我这也是在替你算。”温初一道,“写了七日,人家才知道十八文贵得有处。”
冯记没说话。
薛砚青在旁边落字,写到“非人为断裂”时,温初一凑过去看。
“这个非字我认得。”她说,“像两扇门背靠背吵架。”
薛砚青笔尖一顿。
寒逢春已经笑得趴下。
许原白站在一旁,冷冷道:“你若这样记字,倒也永远忘不了。”
温初一看他:“那你要不要买醒神茶?喝了也忘不了。”
许原白默默掏钱。
明价牌越挂越多,试棚街就越像一张摊开的账。
温家热汤、饭团、寄存木匣、赁屋牌、钱家纸墨、何家酱菜、冯记考篮,一排排挂在檐下和铺门旁。
考生走过来,先看牌,再摸钱袋。有人嫌贵,转头去买便宜的,那也有人看见会赔付,又咬牙买好的。
商户们起初不自在,像被人把衣袋翻出来。可不到半日,愿意明价的铺子前反而客多。临时摊贩喊保中笔,案首纸,喊得嗓子哑了也没从钱家门前抢走几个人。
温初一看着人流,手里的账笔停了停。
宋秋娘问:“温娘子,怎么了?”
“我在想。”温初一道,“价挂出来以后,也不是叫大家都卖便宜些。”
宋秋娘点头:“冯记那篮子贵,可方才还是多卖出去了几只。”
“所以要写清楚贵在哪里。”温初一用笔尖点了点冯记的牌,“顾客们自会分辨,自取所需。”
她这话刚落,冯记铺户就沉着脸走过来。
“温娘子,我有话说。”
温初一抬头:“你说,先说价还是先说撒气?”
冯记被她堵了一下,脸更沉:“这好货可不能跟烂货在同一牌上。”
热水棚前慢慢静了。
冯记把自家考篮往桌上一放,又拿来一只街口便宜篮。两只篮并在一起,好坏确实一眼看得出。
“我家十八文,街口的只用十二文。你把价挂一排,考生眼里只看到价格了,谁还看竹篾?你这明价若只叫好货低头,那我便不挂了!”
钱掌柜听见这话,也从铺里走出来。
“这话倒不假。”
何掌柜抱着胳膊:“我家酱菜也有三年老坛和新腌的,总不能都只叫酱菜。”
温初一看着那两只篮子,没立刻反驳。
她伸手提起便宜篮。篮柄粗糙,磨得掌心发刺。再提冯记的,果然顺手许多。
半晌,她把两只篮子都放下。
“那就不放一个牌上吧。”
冯记愣住。
温初一道:“好货一牌,便宜货一牌。好货可写好处,便宜货也要写上短处。那考生站到牌前,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走。”
她说完,又看向薛砚青。
“这叫什么?”
薛砚青想了想:“分等明价。”
温初一点头:“好,就叫这个。”
冯记脸色缓了些,却仍道:“那我家的好处要写全。”
“写。”温初一说,“但若是写的太长占满半个板了,得另收字钱才行。”
冯记:“……”
寒逢春一拍桌:“嫂夫人,字钱也能收?”
温初一认真想了一下。
薛砚青低声提醒:“今日先别收,活像个奸商。”
她遗憾地叹了口气。
众人笑成一片。
笑声之外,街角一个府衙小吏停下脚步,看了看檐下那一排牌,又看了看热水棚前的账桌,转身往府试院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