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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这文章有烟火气(1 / 1)

府试院里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
四场卷子摊开时,知府先按住名次册,让人把薛砚青前几场誊本一并取来。

陆幕友抱着卷匣进来,袖口沾了点墨。他这几日看卷看到眼里全是字,寻常好文章已经不能叫他多抬头。可薛砚青这几份卷子放在一处,味道便变了。

正场民力,写铺户与寒士,不空喊仁政。

二场防弊,写有籍、有凭、有证,不把严禁写成滥疑。

三场恤士,写居食有定,商贾有利,士子不乱其志。

四场约信,写价有明目,约有定辞,变有先告,争有可凭。

题目不同,像四条路。可摊开一看,都通向同一处。

府学教授先道:“此子文章取巧之外,还有活法。他每题都能落到人身上,又能收回经义,这可不散。”

府学训导点头:“青槐书院从前说他文章端正,少活气。如今倒像开了窍。”

知府看着卷子,问:“这几日试棚街可还有什么事?”

小吏便把温家热水棚、寄存木匣、贵物旧损、南巷赁屋牌、明价分等牌一一说了。说到好货不能跟烂货同牌时,陆幕友忍不住笑。

“这话虽俗了些,却挺有理的。”

知府没有笑,只把四场卷尾又看了一遍。

“他卷中不曾写温家与某铺某屋。”知府道,“这点好。读书人若只把门外热闹搬进卷里,是杂记,只有能从热闹里见法度的,才是文章。”

府学教授摸着胡须:“末场若题落市肆信约,他倒未必吃亏。”

“不要为他设题。”知府看他一眼。

府学教授忙笑:“自然不敢。府试题早有范围,不过近日试棚街这些事,确也正是地方该看之处。”

知府沉吟片刻:“末场之后,若他不失,可请来谈谈。”

陆幕友道:“到府衙?”

“不必。”知府道,“童生未成生员,骤入府衙,反惹闲话。让青槐书院那边设个谈文局,府学教授、训导去,我也可顺路听一听。”

府学训导会意:“学生明白。”

话说到这里,知府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。

“榜名未定,先不要传出去。”

四场卷子从阅房退出来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
试棚街还是紧绷着。

第五场在后头,四场小案还没贴。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,谁都不敢把下一日当成寻常休整日。清早一开门,温初一便看见方有岳坐在热水棚外头,手里捧着一碗粥,半天也没动。

寒逢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。嘴上说自己昨夜睡得很好,转头就把醒神茶当成热汤喝,苦得脸都皱起来。

温初一把碗从他手里夺回来:“你这是喝茶么?我看你是在用命在喝!”

寒逢春苦着脸:“我总觉得少喝一口,就要少写半页。”

许原白站在旁边,袖中还夹着书,闻言道:“你若少说两句,便能多写一页。”

寒逢春想回嘴,又看了看府试院方向,到底没回。

薛砚青坐在檐下温末场旧题。书页翻得很慢。他每看一段,目光便会落到长桌上那排明价牌。温初一知道,他是在把这几日的事往心里收。

午后,小吏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有只站在檐下问话,而是拿着纸,把热汤、饭团、寄存、赁屋、纸墨、酱菜、考篮分等几个牌上的价都抄了一遍。何掌柜赶忙把考前少盐那一栏擦了又擦,冯记掌柜则把三等考篮往前挪了半寸。

温初一看得直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
她问小吏:“这些抄去做什么?”

小吏道:“大人问试棚街考生居食。价既写出来,便照价抄一份。”

宋秋娘忙去取笔。

这一抄,几家商户都老实了。钱掌柜连自家粗纸少一文的那行都重新核了一遍,嘴里嘀咕:“这是给府衙看的,可不能错。”

小吏抄完价,揣着纸走了。檐下比方才更静。

何掌柜压低声音:“温娘子,府衙真会管这个?”

话音刚落,街口忽然有人跑来。

“四场小案贴了!”

热水棚前的人又像被一阵风推起来。

寒逢春第一个冲出去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自己的书袋塞给许原白:“替我看着!”

许原白冷着脸接住,人却也往府试院那边走。

薛砚青走出两步,回头看她。

温初一挥手:“看我做什么?去看案!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人群。

小案前很快挤满了人。有人挤进去时还在背书,挤出来时整个人都空了。也有人一眼看见名字,反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,像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进一场。

寒逢春的声音最先传回来。

“都在!薛兄和我都在!”

温初一心口一松,立刻又问:“许公子呢?方公子呢?”

许原白从人群里走出来,神色仍旧冷淡,只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
方有岳出来得最慢。他脸色白,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木牌,走到热水棚前才低声道:“还在。”

宋秋娘轻轻吸了口气,替他松了一口大气。

她把一碗热汤推给方有岳:“喝吧!”

方有岳接过去,手指还在抖。

四场小案贴出后,试棚街又空了一截。没找着名字的人低头来取寄存物,宋秋娘按簿取牌,谁也没有多问。有人拿了路引便走,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一眼檐下那些明价牌,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
傍晚后,街上慢慢静下来。

温初一忙了一整日,到了夜里却睡不踏实。

她梦见一排木牌全长了脚,钱家纸墨牌跑到南巷,黄三娘家的赁屋牌跳进粥锅,冯记的上等考篮挂在何掌柜酱菜坛子上。她追着牌跑,跑到最后,薛砚青站在府试院门里,手里也拿着一块牌,上头写着她不认得的字。

她急得喊:“你快出来让我认!”

然后她醒了。

屋里灯还亮着一点。薛砚青坐在书案前,正整理第五场要带的笔墨。听见她动,立刻回头。

“吵醒你了?”

温初一揉了揉眼:“不是。梦见木牌跑了。”

薛砚青微怔,随即低声笑。

“笑什么?”她坐起来,“你们读书人梦见文章,我梦见木牌怎么了?木牌也很忙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把灯芯拨低,“木牌辛苦。”

温初一被他这一本正经逗笑,困意散了一半。她披衣下床,走到桌边,看他把笔一支支排好。

“明日末场?”

“嗯。”

“考完就不用再进去了吧?”

“府试五场,末场后等阅卷放榜。”

温初一刚松下一口气,目光又落到他摊开的笔上:“方有岳前几场也都撑过来了,可你看他,每回看小案都脸白。你明日别因前几场顺就把末场看轻了。”

薛砚青点头:“我不会懈怠的。”

她看他眉眼清瘦,忽然把白日剩下的半碗甜汤端来,放到他面前。

“喝了继续睡罢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梦里追木牌累了,也要继续睡。”

薛砚青接过甜汤,喝了一口。汤已经不烫,甜味也淡,可他喝得很慢。

温初一撑着下巴看他:“你明日若题又被我押中了,会不会有人更说我们递消息?”

“会。”薛砚青道。

她叹气:“那可真烦。”

“所以我不能只奔着中题写。”他把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停了一下,“得让阅卷者看见,题若碰上了,是因为这几日的事本就该入文。”

温初一听得半懂,却很喜欢这句。

她想了想,道:“那你明日别总想着我押中了题。你就想着,若有人花十八文买好篮,也不能叫他像傻子一般被骗了,他要的是贵得有道理。还有那街口买十二文篮子的那个,只想拎个能进场的东西。这些个商户也要赚钱交租,而考生袋里却也就剩那几文钱了。”

薛砚青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”她回到床边,“我说错了?”

“没有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在记。”

温初一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:“记完就睡罢。第五场靠你明日下笔,不靠你今夜熬眼睛。”

他站在床边,看了她很久,低声道:“好。”

外头第一声鸡鸣落下。

府试的第五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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