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设置(推荐配合 快捷键[F11]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)

设置X

第85章 考完再同你算账(1 / 1)

第五场入场时,试棚街反倒安静得叫人不习惯。

人少了太多。

正场那日挤在温家热水棚前的人,如今只剩一小半。能走到末场的童生,脸上都有一种撑到最后的倦。有人眼下发青,嘴唇起皮,还有人把饭团拿在手里,咬了两口便咽不下去。

温初一今日没有催着多卖。

她把热汤熬得淡些,饭团也做的小了些。寒逢春看见,立刻道:“嫂夫人,今日饭团为何瘦了?”

“怕你们撑着。”

“我能撑。”

温初一把小饭团塞给他,“末场了,还是让你的肚子安分些罢。”

寒逢春叹气:“我竟输给自己的肚子。”

许原白从旁经过,丢下一句:“你输的地方可不少。”

寒逢春被噎得半天没还上嘴。

薛砚青来取考篮时,温初一没有像前几场那样细细摸袖口。只把竹筒递给他:“去吧。考完回来喝热水。”

薛砚青看了她一眼,眼神停了一下随后转身入队。

府试院门内,第五场的考棚更空。桌与桌之间隔出清冷的缝隙,纸声落下去都听得清。

梆子响,卷面展开。

题面很快映入眼中。

市肆交易,贵在信约。若考棚外士子云集,物价易浮,人情易扰,当何以使商贾有利、士子无困、官府无扰。

薛砚青指尖停住。

民力、防弊、恤士、约信,这几日一路走来,竟像都在等这一题收口。

他没有急着写。

左前方的号房先响起磨墨声,那考生把袖子往上一挽,破题没打草稿便落了笔。隔壁却安静得很,一只手压在卷角上,把纸按出一道斜折。寒逢春坐得不远,盯着士子无困这四个字看了半晌,忽然把腰间冷饭团往里塞了塞,提笔写得飞快。

薛砚青蘸墨。

破题落下:

市有利而后货通,约有信而后人安。治市者,不夺其利,而明其信,则扰可息也。

他先立“利不可绝”。商贾逐利,非尽可责。府试士子云集,茶饭、纸墨、居处、竹器皆劳皆本。若官府一概压价,铺户无利,反致闭门惜售。再立“信不可废”。若价随口变,货以次充好,押钱无凭,赔付无说,则士子未入场而心已乱,民间怨气亦聚。

中段他写明价、分等、赔付。

价有明牌,使买者知所取。货有等级,使贵者有贵由,廉者有廉限。约有凭据,使临时变价不得夺人所急。赔有定说,使商贾不畏无端讼,而士子不受暗损。官府之责,不在代民开铺,亦不在使商不得利,而在禁欺、核争、使信约可行。

写到这里,他想起温初一没有把便宜说成善,只是把每样东西放到牌上,让人自己去辨。

这可比一味压价更难。

他在卷上写:明其等,则贵不为诳。明其短,则廉不为欺。

笔锋到这里,心里像有一口气顺了。

府试院外,温初一也在排牌。

她今日把檐下所有牌都取下来,重新擦了一遍。饭团热汤牌、寄存木匣牌、贵物旧损牌、赁屋牌、纸墨牌、酱菜牌、考篮分等牌……

这些牌一块块摆在长桌上。宋秋娘在旁边核价,掌柜和铺户们都站成一排,谁也不肯让自家的牌被放到后头。

“钱家纸墨该靠前。”钱掌柜道,“考生得先买纸再寄存。”

何掌柜立刻道:“不吃饭,买纸有什么用?”

冯记冷声:“考篮才是入场之本。”

温初一把一块热汤牌拍在最前头。

“还是先喝水罢。”

三人都闭嘴。

宋秋娘低头笑,把牌按温初一说的顺序重新排。先是热汤饭团,接着纸墨考篮,再是寄存急寄,后头赁屋明价。温初一看了看,又把寄存牌往前挪了一点。

“这个也要早看。东西丢了再来可就不灵了。”

柳玉娘站在听雨楼门口,看了半日,忽然道:“你这排法,倒像把考生从清晨到夜里都排了一遍。”

温初一被她说得一怔。

清晨喝汤买纸,入场前急寄不该带的东西,散场后找屋吃饭。这样一想,试棚街这些零碎生意,竟真连成了一日。

她低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那就按这个排吧!”

过了一会儿,府衙小吏又来了一趟,抄了几块牌上的价。

傍晚,薛砚青写完最后一笔时,掌心有薄汗。他把卷子从头看到尾,确认没有一处遗漏,才轻轻放下笔。

末场结束的梆子响起,考棚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而后伏在桌上半晌没动。寒逢春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做了个饿的口形。

薛砚青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府试五场,到此终于考完了。

门开时,暮色正往试棚街压下来。

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,手里捧着一只干净竹筒。她一眼看见薛砚青,眼睛亮了。

“考完了?”

薛砚青走到她面前,掌心空着,指节上还有一点干墨。

“考完了。”

温初一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:“那先喝水。”

薛砚青接过竹筒,没立刻喝,只低头看她。

“看什么?”温初一被他看得耳根发热,“水又不会自己进你嘴里。”

薛砚青这才喝了一口。

热水入喉,他像终于从那间空荡荡的考棚里走了出来。温初一看见他握着竹筒的手松了一点,自己胸口那口气也跟着落下去。

“五场都交了?”她问。

“都交了。”

“饭团吃了?”

薛砚青顿了一下。

温初一立刻眯起眼。

他低声道:“吃了一半。”

“剩下一半呢?”

“寒逢春看起来更饿。”

温初一气笑了:“你倒会做人情。”

薛砚青把竹筒握在掌心,声音低下来:“回来再同你算账。”

“算什么账?”

“这几日叫你提心吊胆的账。”

温初一眼眶一热,忙把脸别开:“那账可挺贵的。”

“我认。”

她回过头,看见他一身疲色,偏还这样认真,心里软得不像话。

“先欠着吧。”温初一把竹筒往他手里又推了推。

府试五场,到此都考完了。

温初一捧着空竹筒站在原地,心里那只算盘却还没有停。她同薛砚青之间欠下的这一笔,也得等红纸贴出来,才知道该怎么慢慢算。

上一章 目录 +书签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