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温初一没有立刻睡,她和薛砚青说是要数钱。
钱确实要数。府试这几日,温家钱匣从轻到重,重到罗苋娘抱起来时都要换一只手。可数到后来,温初一自己也知道,她也不是全为钱。
薛砚青坐在床边,袖口松着,手上有一道浅浅红痕。
那是连日握笔磨出来的。
温初一看了好几眼,终于忍不住把钱匣一推。
“手给我。”
薛砚青抬眼。
“做什么?”
她说:“看看你这手今日写了多少钱?”
薛砚青低头笑,把手递过去。
他的手指清瘦,指腹有墨痕,腕骨处那道红痕不深,却扎眼。温初一拿帕子蘸了温水,一点点擦。她平日擦桌擦碗都快,到他手上反倒慢下来,像怕把那点皮肤擦破。
“疼不疼?”
话出口,她又皱眉。她不爱这样问,问得像没话找话。
薛砚青看着她:“有一点。”
温初一立刻抬头:“那你还笑?”
“你给我擦,我便想笑。”
她耳朵一下红了,低头继续擦:“读书人考完试,嘴也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低声道,“考完了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屋里,一只压了许久的锅盖终于被掀开般的,热气一点点漫开,熏得人眼眶和心口都发热。
温初一把帕子放下,又去端热水盆。
“我们泡手罢。”
“只是手?”
她回头看他。
薛砚青耳根红了,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温初一的脸比他还红,嘴上却硬:“先泡手。旁的等我想想。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。
外头热水棚的火已经灭了,屋里只剩一盏小灯。水汽从盆里升起来,模糊了桌上的钱匣、木牌和账本。温初一握着他的手按进水里,热水漫过指节,他的手指轻轻一动,反握住她。
“初一。”
她没抬头:“嗯?”
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温初一用另一只手拨了拨水,“你在里头考,我在外头赚钱。咱们都没闲着。”
“赚了多少?”
说到这个,她眼睛立刻亮了,飞快把手抽出来去拿账本。
薛砚青被她逗笑。
温初一翻开账本,认真给他念。热汤粥面,饭团,寄存,急寄,贵物旧损,府试院买水,商户欠的饭团钱……
念到最后,她自己算得舌头都打结。
“总之,就算把成本和未结的钱扣完,赚的也剩不少。”
“不少是多少?”
“你问这么细做什么?”她警惕,“这钱可是归我管的。”
“自然归你管。”
她这才满意,又小声道:“够买好些米,还有我想做的的事都能被往前推一推了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。
她说起钱时,整个人都亮。她是终于看见日子往前挪了一步。
他伸手,轻轻勾住她指尖。
“温掌柜很厉害。”
温初一抿住嘴,想笑又不肯太明显。
“你也还行。”她说,“五场都考完了。”
“只是还行?”
“等放榜再涨价。”
薛砚青笑着把她拉近一点。
温初一膝盖碰到床沿,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。她忙抱紧:“账!”
“我接着。”
“你接我还是接账?”
薛砚青低声道:“我先接你。”
这话太直。
温初一心口一跳,手上的账本终于滑到被褥上。她还想说什么,薛砚青已经低头吻下来。
他吻得很慢,像终于肯把一口气放长。窗外没人敲更,热水盆搁在脚边,水面还浮着薄薄的白气。温初一听见自己的指尖擦过他衣襟,布料有一点潮,大约是方才端水时沾上的。
温初一被他吻得往后仰,手下意识攥住他袖口。那处正好是磨红的手腕,她又忙松开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气息有点乱,“你们读书人刚考完就学会骗人。”
薛砚青额头抵着她,呼吸也乱了些。
“那你罚我。”
温初一愣住。
她脸红得厉害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罚你明早不许少吃。”
薛砚青笑得胸口轻震。
他把她抱到怀里,手臂收得很慢,给足她退开的余地。温初一没有退,只把脸埋到他肩上,小声道:“你瘦了。”
薛砚青低头亲了亲她发顶:“那劳温掌柜把我养回来罢。”
“可养你要钱。”
“我的束脩、抄书钱、将来的……”
“将来的先别说。”温初一抬头,伸手捂住他的嘴,“榜还没放呢。”
他轻轻吻了吻她掌心。
温初一像被热水烫了一下,手却没缩。
夜深了,灯芯低下去。温初一终于把钱匣合上,热水也凉了。薛砚青起身倒水,被她拉住袖子。
“明日再倒。”
“水凉了。”
“凉就凉。”她耳朵红着,声音却小得理直气壮,“今日你先歇罢。”
薛砚青看她半晌,重新坐回去。
温初一这才把钱匣往床里推了推,像终于肯给自己挪出一小块地方。她看着薛砚青腕上的红痕,又看他眼下的倦色,心里忽然酸得厉害。
“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薛砚青低声应:“嗯。”
“那先给我亲亲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先红了脸,却没有躲。她这几日在府试院外守着锅、守着账、守着他的考篮,心一直吊着。如今人好好坐在床边,她不想再端着温掌柜的架子。
薛砚青眼底的倦意像被这一句轻轻拨开。他低头吻她,先吻唇角,再吻到眼尾。温初一抱着他的肩,起初还记得他的手腕,后来只记得他回来了,五场都回来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养回来。”
“明日吃姜葱鸡丝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晚先别想放榜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想什么?”
薛砚青贴着她的唇,声音低得叫她心口发颤:“想你。”
温初一耳根热透,明明羞得厉害,却把人抱得更紧。
窗外试棚街难得安静。府试五场后的第一夜,温初一没有梦见木牌乱跑。
她睡前摸了摸袖袋里的小木牌,又摸了摸身旁人的手腕。
都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