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棚前又静了。
薛砚青朝书童还礼,答应下来。等人走后,他转身看温初一。
温初一低头看钥匙,又看薛砚青:“我去了也听不懂。听不懂还要装听懂,太累了。这次你去说罢,回来告诉我便好。”
“你不问我带什么去?”
“带文章。”她想了想,又把那块歪赁字木牌塞给他,“还有这个。若有人问你文章从哪里来,你别把我的木牌说丑。”
薛砚青低声道:“你亲自刻的,不丑。”
温初一耳朵热了,嘴上却道:“榜首说不丑,那就暂且不丑。”
这一日热闹到很晚。
道喜的人终于散去后,温初一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。桌上还剩几只没收的碗,喜牌靠在墙边,柳玉娘给的钥匙被她用红绳穿好,压在账本上。她坐到灶边小凳上,低头看那串钥匙,看着看着,鼻尖又酸起来。
薛砚青端了温水过来,放到她手边。
“累了?”
温初一摇头:“我高兴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白日里被众人围着道喜时,薛砚青一直端正,好像榜首二字只是落在榜纸上的墨。可这会儿灯下只剩他们两个,他袖口松了,眉眼也松了,眼底那点亮意终于藏不住。
温初一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衣襟。
“薛砚青。”她声音轻得不像平日,“你真中了榜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相公中了榜首。”
他低头看她,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温初一说完才觉得羞,忙松手去摸钥匙:“我就是确认一下。白日里人太多,喊得我耳朵都乱了。”
薛砚青却握住她的手,把那串钥匙连同她的手一起拢进掌心。
“现在确认清楚了么?”
她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嘴上还硬:“还差一点。”
薛砚青低声问:“差什么?”
温初一仰头,在他唇边碰了一下。
这一下很轻,轻得像榜纸上刚干的墨。可她退开时,薛砚青没有放手。他低头吻住她,起初也轻,像还记着她今日在人前绷了太久。后来温初一抓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收紧,他的呼吸便沉下去。
灶边那盏小灯晃了晃,钥匙在两人掌心里硌得发疼。温初一想抽手,又舍不得,索性把钥匙塞到他掌心。
“拿着。”她气息不稳,还要管账,“这半间铺也有你的份。”
薛砚青抵着她额头:“银子和钥匙都归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也归你。”
这一句他们从前也说过,可今日落在榜首后的夜里,又像多了一层新的分量。温初一心口热得发酸,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……
今日东斋仍旧是那间东斋,窗纸擦得明净,书案上连茶盏都摆在一条线上。薛砚青进门时,府学教授坐在上首,训导在侧,阅卷幕友身前摊着卷子。青槐书院的人坐在靠窗一排,目光齐齐落过来。
薛砚青行礼落座。府学教授抽出一页卷子,先问破题里那句经文为何这样承下去。问题虽不刁钻,落点却细。薛砚青垂眼想了片刻,答到一半,指尖在膝上轻轻停住,又把话收回题面。
阅卷的陆幕友看了他半晌,忽然道:“薛生,五场文章皆能从试棚街近日事中得意。有人说你得温家小娘子押题之助,方有此名。你如何看?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寒逢春站在后排,手按着椅背,眼睛瞪得比方才听榜还圆。许原白坐在另一侧,茶盏端在手里,却迟迟没有喝。
薛砚青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先把手放到袖口,指腹摸到那块木牌。赁字刻得歪,边缘还有一点毛刺。他在那处停了停,仿佛又听见温家棚前锅盖轻轻一响。
片刻后,他抬头。
“学生文章里,确实受过我娘子的提点。”
这句话落下,靠窗那排先有一阵轻微的动静,茶盖碰着盏沿,响了一声。
府学训导问:“何为提点?”
薛砚青道:“府试前有个考生,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,我娘子先让他喝粥。后来赁屋牌挂出去,房东临时改口,她便要人把价钱写到木牌上。还有旧银簪那桩事,她翻寄存簿,又请钱掌柜对铺印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仍落在陆幕友身前那几页卷子上。
“学生从前在书里读过信约、恤士。那些字摆在书上时,离人还远。等这些事摆到眼前,学生才知道文章该往何处落。她收的是茶饭钱,笔墨仍由学生自己落。她若是把事看得真,学生便不能写假。”
陆幕友追问:“那你五场题眼,是否皆由她押中?”
薛砚青看向他:“若只问题面,学生不敢说无助。可府试同考题面与文章。那些题本就在经义政事里,她把事推到我眼前,我若不能归入义理,听来的热闹便到不了卷上。”
许原白眼神微动。
一位书院学生忍不住道:“可妇人市井之见,终究难登大雅。”
寒逢春立刻吸了口气。
薛砚青却先开口:“市井之见若全不可入文,民食二字便悬在纸上。仓里粮从何处来,赋役落到人身上是轻是重,士子租不起屋时心能不能安,这些难道都不算政事?”
那学生脸涨红:“我不是此意。”
薛砚青声音仍温和,却没有退。
“我娘子虽不识许多字,不大会说大雅的话。但她常说的话却值千金,让我也知道饭凉了不好吃,账糊了便没人信。府试那日我考篮被人攀咬,她将寄存簿翻到昨夜取纸那页。若这些话原样写进卷子,自然粗。可读书人听见这样的话,若只嫌它粗,不肯往下多问一句,文章里便少了活气。”
东斋里静了很久。
府学教授慢慢点头:“能辨此处,方不为市井所困,也不为书卷所蔽。”
陆幕友笑道:“薛案首倒护得明白。”
薛砚青耳根微红,却没有否认。
“学生所答,确有私心。”他说,“可文章有来处,学生不能装作没有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辩解都重。
薛砚青:“如民力题。若主事者只见试棚修成,不见这些细处,善政便容易在落地时伤人。若因顾及辛苦而事事不办,考生也不得安。故而每一处出力,都该有来路,能叫人喘息的余地。”
知府原本说若得空便来,今日竟真到了。他坐在屏风后听了半晌,此时才走出来。众人忙起身行礼。
知府摆手,让薛砚青继续坐。
“你五场文章,本府看过。”他说,“你能把门外事写成卷中理,这很好。但要记住,日后文章越往上走,越不能只凭一时热闹。街上听来的话,须拿书里的义理筛一遍。筛不住,热闹便会乱文。”
薛砚青起身行礼:“学生谨记。”
知府又道:“府试榜首,只是童试一关。院试在后,秀才尚未得。勿因今日名声,误了明日功夫。”
“是。”
府学训导笑着缓和气氛:“薛生,听闻温家近日有赁屋牌、明价牌。那小娘子今日为何不来?”
薛砚青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。
“她说听不懂,不如守在摊上。”
寒逢春终于没忍住,低头笑出了声。
知府也笑了一下:“守摊也好。东斋里不缺茶,试棚街那口热水锅却离不得人。”
东斋气氛缓下来。
之后谈文章,才真入细处。府学教授把二场卷推近,问他为何从防弊写到安良。薛砚青答完,陆幕友又翻到末场,指着不夺其利四字追问。
到三场恤士那一页,训导敲了敲卷边,问他为何还给商户留利。薛砚青答到温初一时,便说温家棚前发生过什么,不把她藏起来只说自己苦读。
他说:“她见小处,学生读书求其大。大处若不肯照见小处,便只是架子。”
许原白听到这里,低声道:“这话可记。”
寒逢春立刻凑过去:“记了拿去卖钱?”
许原白冷冷看他。
谈文局散时,知府只留下两句话。
“好生备院试罢。”
“温家那排牌,也莫叫人坏了。”
而后,府学教授又让书童捧出一只青布小封。
薛砚青看见封角压着红纸,先退了半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