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文局散时,府学教授又让书童捧出一只青布小封。
薛砚青看见封角压着红纸,先退了半步:“学生尚未成生员,不敢受赏。”
府学教授道:“官赏二字担不起。这是府学同青槐书院几位先生凑的一点笔墨程仪。府试案首也要纸墨灯油,收下,莫为这些小钱分心。”
知府看了他一眼:“既然文章写得明白,也可将这银钱收得明白。”
薛砚青这才双手接过。
青布小封压在袖中,比卷子还沉。他从前带回温家的,多是文章和一句来日。今日这点银子不算极多,却能让她少为半间铺的押钱忧心一次。
薛砚青回到试棚街时,天色已晚。温初一正蹲在炉边烤饼,见他回来,先问:“吃过没有?”
“吃了茶点。”
“茶点能当饭?”她立刻夹起一块饼塞给他,“他们问你什么了?”
薛砚青接过饼:“问我的文章。”
“问我没有?”
“问了。”
她动作一停:“你怎么说?”
薛砚青看着她,低声道:“我说,我文章里受过我娘子的提点。”
温初一愣住。
炉火噼啪响,饼边冒出一点油香。她低头翻饼,翻了两下才发现夹子拿反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说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薛砚青走近,把夹子替她转回来。
“来处要认。”
温初一耳朵红透,嘴上却道:“那这饼也有来处,三文。”
薛砚青笑了:“记账。”
她把烤好的饼塞给他,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薛砚青没有立刻吃。他把袖中的青布小封放到账桌上。
温初一警惕地看着那封:“这又是什么账?”
“笔墨程仪。”薛砚青道,“府学和书院几位先生给的。”
温初一解开封口,里头银色一露,她手指都停住了。
“八两?”
寒逢春正好从外头探头,听见这两个字,差点撞到门框。
“薛兄如今也能往家里拿银子了!”
温初一立刻把银封往怀里一拢:“他本来就能。只是银子认路慢,今日才到。”
寒逢春捂着额角笑。
温初一低头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嘴里很快换成生意上的事:“半间铺押钱有着落了。木匣也能先给定。剩下的给你买院试用纸,可不能都叫我花了。”
薛砚青看她把碎银拨来拨去,低声道:“我的纸墨,也在温掌柜的账里。”
温初一耳朵热了,嘴上却道:“那我可要收管账钱。”
“收。”
她这才把银封压到账本下,心里像被东斋那扇门远远照了一下。
那扇门关着,里头说过的话,却已经顺着试棚街的晚风传了出来。
薛砚青府试榜首之后,温家茶摊最先涨起来的,是问话的人。
“温娘子,院试会考什么?”
“小温先生,府试五场都叫你听准了,院试也给个话吧。”
“我不求多,只求一句方向。银钱好说。”
温初一早上刚开锅,热粥还没滚透,桌前已经围了三四个人。最前头那个考生把铜钱捏在掌心,问一句便低一回头,像真怕错过院试方向。旁边瘦脸男人只盯着她的嘴,手指在袖里轻轻搓,算盘打得比锅里粥还响。
还有一个铺户挤到桌角,开口便说想在自家门前挂招牌:小温先生题路茶时。到时引来客人,可以和温家两边分账。
寒逢春坐在旁边,听得眼睛都直。
“嫂夫人,这钱来得也太快了。”
温初一把锅盖一掀,白雾扑上来。
“这快钱太烫手了。”
那来求题的考生忙道:“温娘子别误会,我们不敢买死题,只求一句方向也成。今年府试那几场风声,不都叫你听出来了么?”
温初一拿勺子搅粥,没有立刻答。
她想起府试这些日子。热水棚刚搭起来时,草席旁边挂过小牌,姜汤锅底也贴过各家名姓。后来考篮被人攀咬,寄存簿和钱家铺印压在哪里,她也都还记得。再往后,是那外县考生被潮屋坑得脸色发青,赁屋牌才一块块挂出来。
每一样都落过人手,才落到了账上。
她抬头:“现在离院试还远,学政的告示也未贴。这时外县的考生也都还没进城呢,你让我听哪一处?”
那人一愣:“温娘子不是会押题么?”
温初一道,“没人说我押锅底灰?”
寒逢春噗的笑出声。
求题的人脸色有些不好:“那府试……”
“府试我也没卖题。”温初一把一碗粥放到他面前,“温家收过寄存和明价的钱。你若要吃我的热汤和饭团,三文。但你若要准题,门外风大,你站一会儿,看它吹不吹给你。”
周围人笑起来。
那人面上挂不住,甩袖走了。
没多久,又有两个商户来,一个是街西新开的茶摊,一个是临时卖笔的。他们话说得好听,说小温先生名声旺,若肯把院试题路挂到他们铺子,银钱按日分。
温初一问:“你们卖什么?”
茶摊说:“茶。”
笔摊说:“案首笔。”
温初一看向那笔摊:“你的笔能写到案首?”
笔摊干笑:“讨个吉利。”
“讨吉利不犯法。”温初一道,“可若借我的名头卖准题笔,就不行。”
茶摊忙道:“那只挂题路茶时?”
“题路不能当招幌子。”她说,“我的锅边得有人说话我才能听得到来路。你们若只想挂四个字骗客,出门右转,风还在。”
寒逢春小声道:“今日风真忙。”
薛砚青坐在檐下,低头笑了一下。
来求题的人走了一拨,来问事的人却没少。
一个外县老童生背着书箱来,问院试若提前半月到宁州,箱子能不能先寄在温家。宋秋娘刚把书箱二字记下,门口又有个年轻考生探头,问青槐书院的小讲哪日开,旁听要不要先报姓名。
黄三娘也来了。
她站在棚外不肯进门,嗓门却不低:“小温娘子,院试前若还挂赁屋牌,我家的价早些写。上回府试末尾才挂,白叫吴老二抢了两日客。”
吴老二恰从巷口经过,脸色当场黑了。
寒逢春捧着茶碗,眼睛来回转:“嫂夫人,你这儿今日像府学门口。”
温初一没有立刻接话,她好像想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