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温初一带了钱,薛砚青带了笔。
那只装银子的布包被她揣在怀里,走一步硌一下。到了听雨楼后门,她还按着胸口,总觉得布包下一刻就要从衣襟里滑出去。
柳玉娘倚在门边,团扇往她怀里一点:“温掌柜,来接铺子呀?我瞧着倒像来押镖。”
温初一把布包往里塞了塞:“可不就是押镖么。这里头若少一角,我娘能把我押回灶前炒三日葱花。”
“那我可不敢碰。”柳玉娘笑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,“拿好,门有些涩,别一急把钥匙拧折了。”
温初一低头看钥匙。
凉的。
也挺重。
她拿去开锁,第一下没动,第二下卡得牙酸。寒逢春在后头探脑袋:“成不成呀?要不我来?”
“你可别。”温初一回头瞪他,“这门今日若坏了,柳娘子先找我赔,我再找你赔。你那钱袋子看着就不牢靠。”
寒逢春捂住钱袋:“嫂夫人,这话亏你说得出口,我今日是来做长工的。”
薛砚青伸手接过钥匙,只轻轻一转,门里便咔哒响了一声。
温初一看他一眼,小声嘀咕:“它方才欺负我。”
薛砚青把钥匙还她:“嗯,门的错。”
温初一忍不住弯了弯眼。
门一推开,灰气先扑出来。宋秋娘抱着账本咳了一声,忙又拿袖子挡住账页。
寒逢春倒是先往里迈:“好地方。灰都厚得有底气,瞧着能压住院试。”
温初一把湿抹布往他怀里一丢:“你这么会夸,窗格归你了。”
“我夸的是铺子。”
“铺子听见了,叫你擦干净些。”
柳玉娘在后头笑得团扇一颤。
半间铺空了好些日子,墙角有蛛网,窗纸破了一块。前头能摆两张长桌,后头窄得很,只够堆米袋和炭筐。温初一看了一圈,先把裙角往腰侧一掖。
薛砚青已经弯身扶起墙边旧桌。
温初一忙过去:“慢点慢点,这桌腿毛刺多,你手还要写字呢。”
“不打紧。”薛砚青翻过桌腿,“榫口松了,垫一片木就好。”
“什么不打紧?”她蹲到旁边,伸手去摸桌角,刚碰一下便嘶了一声。
薛砚青立刻握住她手腕:“扎着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温初一本来想抽手,又见他低着眼挑那根细刺,便把手往前递了递,“你看,开铺第一日就见红,多不吉利。”
寒逢春在窗边举着抹布:“哎呀,我听见了。薛兄修桌,先修到嫂夫人手上去了。”
温初一回头:“你再说一句,今日工钱扣光。”
“我还有工钱?”
“本来想给你一碗粥。”
“那我闭嘴。”寒逢春立刻埋头擦窗。
薛砚青用针尖把细刺挑出来,又轻轻吹了一下。温初一指腹发痒,忙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“好了吧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袖口攥住,过了一会儿又补,“这笔记木头账上。”
“记我账上也成。”
温初一抬眼看他,耳朵热了一点:“你账上今日有大用,先别乱花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去喊宋秋娘。
宋秋娘正站在门边,不知该先扫灰,还是先护账。温初一把旧饭签盒推给她:“秋娘,你先坐窗下。今日小账归你。”
宋秋娘忙道:“我若记漏了呢?”
“漏了再补呀。”温初一把几枚旧饭签倒出来,“寒逢春拿了抹布,旧凳搬进来六条,桌腿扎我一下,也写旁页。你先记这些。这小账若是抓得住才好。”
宋秋娘低低嗯了一声,坐到窗下。她把账本摊开,先拿袖口擦了擦桌面,才落笔。
忙到日头往上挪,铺子才有点样子。前头长桌擦出来,窗下放小账桌,后头挂了旧帘。薛砚青挑了最亮的一面墙写牌,温初一蹲在旁边,把三块木牌排来排去。
“青灯用青布绳,明灯用黄布绳。”她拿起第三块,“金灯呢,总得亮一点吧?”
薛砚青把笔蘸了金粉水,刚落下去,温初一忙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描了别描了,够了。”
薛砚青停笔:“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温初一把牌拿到窗光里,拿远些,又拿近些,“就是有点晃眼。挂门口的话,我娘肯定要说我眼睛钻钱眼里去了。”
她说完,又忍不住摸了摸那点金粉。
指尖亮了一小片。
“你瞧。”她把手指递给他,“沾手。陆明达那衣裳白得跟豆腐似的,蹭上了还得我赔。”
薛砚青低头笑了下。
温初一立刻瞪他:“你笑什么?赔钱你出啊?”
“我出。”薛砚青道。
她一下卡住,手指还伸在他眼前。过了一息,她忙把手收回来,在帕子上蹭了蹭:“那也不成。你那八两银子还有正经去处呢。”
正说着,罗苋娘提着一篮旧蓝布进来,一眼看见她手上的金,又看见桌上铺开的碎银。
“温初一。”
温初一背后一紧:“娘,我在干活呢。”
“干活把银子摊满桌?”罗苋娘把门帘放下,“外头过个人,看见这一桌亮晃晃,还当咱家今个儿改开银铺了。”
温初一忙把银子往账页边拨:“我正要数,真的。”
罗苋娘把帕子丢给她:“先擦手。一手灰,一手金,等会儿把账页抹花了,秋娘还得跟着你重抄。”
宋秋娘听见,忙坐得更直:“婶子,我会仔细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仔细。”罗苋娘脸上缓了些,又拿剪子剪蓝布,“她不仔细。”
温初一小声:“我也有仔细的时候呀。”
“数钱时最仔细。”
寒逢春在窗边闷笑,抹布都抖了一下。
温初一擦净手,把昨日那只银封放到薛砚青面前:“你拆吧。”
薛砚青看她:“已经交给你了。”
“府学和书院给你的案首程仪,八两呢。”她把银封又往前推了推,“你自己拆,秋娘记,给其他人也都看一眼。省得往后旁人说薛案首只会吃温家的面。”
“谁说了?”罗苋娘立刻抬头。
温初一一噎:“没人说。”
罗苋娘哼了一声:“没人说,你也少编。”
薛砚青低头拆开银封,把碎银一块一块放到账页上。银子碰着桌面,声儿清亮。
他道:“从前吃温家的面,今日先添一点本钱。”
温初一低头看着那些银子,眼睛亮了又亮。她不想叫娘瞧见,立刻把算盘推给薛砚青:“那你拨第一笔。拨清楚些,可别少拨了。”
薛砚青依言拨珠。
府试余利六两七钱,家里钱匣可动二两四钱,加上这八两,合十七两一钱。
温初一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又小小声念了一遍。
罗苋娘看她:“够了吧?再念银子也不会多生一块。”
“我就听听响。”温初一摸了摸账角,“秋娘,你记吧。押钱三两,头月租一两二钱。木匣先付八钱,明日若人多,寄存匣可不能叫书箱挤破了。”
她拨开一块碎银,又想起锅:“米面菜肉留二两。我们家的粥可不能稀得照见人脸,来买牌的人喝了第一口就嫌,那可怎么收第二笔钱?”
薛砚青问:“灯油呢?”
“留一两。”温初一拿笔在账页边点了一下,“还有你的纸墨也留一两。这个可不许省。你若考篮里纸薄得透光,我娘骂我,我还得骂你。”
薛砚青道:“听见了。”
宋秋娘记到这里,停笔问:“木牌和布绳呢?”
温初一眼睛一下弯起来:“瞧瞧,秋娘会逮漏了。木牌记六钱。布绳么……”
她看向罗苋娘篮里的旧蓝布。
罗苋娘剪子咔嚓一声:“别看了。你爹那件旧衣裳先少补两日。牌绳磨了手,客人心里不舒坦,话还没问清就走了。”
温初一立刻凑过去,把那条蓝布接得很乖:“多谢娘。”
“少来。”
“真的好。”她把蓝布往青灯牌上一比,“你看,青灯牌穿这个,像正经牌子了。”
罗苋娘嘴上嫌她,手却把布条剪得更细了。
午后,墙面终于被擦干。
薛砚青写了三块大牌。题眼墙挂在正中,告示墙靠着门,错题壁先空着,只钉了两枚竹钉。
温初一搬来小凳,站上去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把错题壁往左挪了半寸。
温初一跳下凳子,裙角绊了一下。薛砚青伸手扶住她手肘,她脚一落地,先看他的手,又赶紧去拿青布绳,“你别光扶我,来串牌。”
薛砚青坐到窗边。温初一递一条青布绳,他穿一块牌。她递到第三条,才发现自己手慢了些,忙转头喊:“秋娘,青灯牌先做二十块吧。多了坐不下,少了又显得寒酸。二十块成不成?”
宋秋娘低头算了算:“若前头长桌坐八个,墙边再放两条凳,二十块能轮开。”
温初一一拍桌:“好,就按秋娘说的。”
宋秋娘耳朵红了,笔却落得很快。
薛砚青低头继续穿牌,青布绳从木孔里绕过。他手指清瘦,穿得又稳又快。温初一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这双手昨夜还替她把榜首钥匙上的红绳系好,指节贴着她掌心,慢慢把结收紧。
她手里的黄绳一下穿歪了。
薛砚青抬眼:“怎么又反了?”
温初一立刻把牌翻回来:“我试试黄绳能不能从另一个方向穿。”
他眼底浮出一点笑,没有拆穿,只把她指尖那段绳头接过去。
两个人的手在一堆木牌和布绳里碰到一起。前头寒逢春还在擦窗,宋秋娘还在写账,柳玉娘也坐在门边看热闹。温初一心里明明知道不该慌,偏偏那一下碰得很轻,比昨夜帐边的红绳还叫她没处躲。
她飞快把手收回去,小声道:“白日里别乱碰。”
薛砚青把那块牌穿好,递还给她,声音也低:“是温掌柜先递错了。”
温初一耳根更热,拿牌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扣你工钱。”
“我今日有工钱?”
“有。”她嘴硬,“先欠着,夜里再算。”
话说完,她自己先怔住。
薛砚青指尖停了一息,随即低头穿下一块牌。只是他唇边那点笑压也压不住。
温初一忙把黄绳全塞给宋秋娘:“秋娘,你穿。这个账我看不清。”
柳玉娘在旁边看了半晌,这时才慢悠悠开口:“敢问温掌柜,青灯二十,明灯多少?”
“明灯先十五。”温初一拿起黄绳那块,“明灯管饭,也管认价屋。外县人背着书箱找住处,跑半日都能饿瘦一圈。若是咱们替他把饭和床铺先认好,他也好早些坐下读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