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灯呢?”
温初一捏起那块刚描好金边的木牌,对着窗外的天光拿远了端详,又凑近了细看。
“五块够了。”她把牌往桌上一放,“多了我伺候不起。”
寒逢春正靠在门边嗑瓜子,闻言乐了:“稀奇,这世上还有嫂夫人为了银子都伺候不起的人?”
“怎么没有?”温初一伸出指尖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点未干的金粉,“一盏金灯,那是八两银子!八两啊。若是人家花大价钱熬夜苦读,我大半夜的却只端上去一个冷硬的炊饼,别说人家要来掀桌子讨说法,我自己收这钱都觉得亏心。”
坐在对面的柳玉娘闻言,用团扇遮着半张脸,轻声笑了。她拿扇柄敲了敲掌心:“你若真怕,听雨楼后院倒是能腾出两间上好的清静房借你。至于夜食如何供、弄坏了东西怎么赔,你白纸黑字写在规矩里,挂出去便是,成不成?”
“成!”温初一眼睛一亮,立刻将手边的账本和狼毫笔一股脑推到薛砚青面前,讨好道,“劳烦薛案首执笔,规矩写得凶一点,镇镇场子。”
薛砚青正慢条斯理地研墨,闻言眼波微抬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要多凶?”
温初一被他看得气势莫名弱了三分,连忙把话往回找补:“也别太凶了,别把财神爷吓跑了。你就写清楚些。夜里送饭若凉了,算咱们店里的错,可若是客人发脾气碰坏了灯罩,得照价赔偿。对了,字可千万别写得像衙门口贴的通缉令似的,陆明达若是看见了,准得嚷嚷着晦气。”
柳玉娘笑出声:“这话你也敢说。”
“他又没在这儿。”温初一说完,赶紧往门外看了一眼,“没在吧?”
寒逢春笑得扶住窗框。
傍晚时分,落日熔金,半间铺子的屋檐下挂出了新制的木牌。
温家院试月牌,明日开领。
下头另挂一块小牌,写着:准题莫问,题眼可听。
两个外县考生背着书箱从巷口过来,衣摆上还有路尘。其中一个伸头看了半日,终于问:“敢问小娘子,题眼是何物?听着莫不是能押中考题?”
温初一正踩着矮凳擦拭刚挂上去的灯罩,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这几日,学政大人即将临考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。青槐书院的夫子们近来授课总绕不开士心二字,就连街角卖书的钱家小孙子也嘀咕,说来买《小学》的考生突然多了。
这些细碎的消息像灶膛里崩出的火星子,落进她耳朵里,到底哪一点能燎起火来,她其实也说不准。
可她心里那把火,确实已经热了。
“你明日来听吧。”温初一把灯罩擦亮,抬头看那考生,“我不敢卖准题,那是骗人的勾当。考题往哪个方向出,总得有人帮你们提着灯照一照路。你们寒窗苦读十年,若是连写十篇文章都偏了题,岂不是连买纸的钱都心疼?”
那考生忙问:“那要钱么?”
“今晚不谈钱,只卖热粥。”温初一跳下矮凳,用毛巾指了指铺子里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,“明日正式看牌。价目牌就挂在墙上,你们站着看,不收文钱。若是觉得有用,想坐下来听细致的,那就得掏钱买座了。”
另一个考生被她这副坦荡市侩的模样逗笑了:“小娘子说话倒是直白。”
“做买卖嘛,直白点好,不骗人。”温初一把碗递过去,“粥六文,若要加一碟爽口咸菜,另加一文。两位远道而来,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胃,别站在这风口里吹。若是临考前吹病了,不仅要花钱抓药,还耽误前程不是?”
正说着,寒逢春从柜台后头探出一个脑袋,故意扯着嗓子喊:“嫂夫人,我也是远道而来的!我从窗户边一路走到灶台边,腿都酸了,给我来一碗!”
温初一头也没回,木勺在锅沿上敲得梆梆响:“你喝?七文。”
“作甚又多一文?”
“你话太多了,费我嗓子。”
铺里铺外都笑起来。热粥的米香随着笑声在暮色中氤氲开来,将半间铺子原本那点陈旧的灰尘味,压得干干净净。
夜深后,众人陆续散了。
厚重的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寒风。半间铺子里,只剩檐下那一盏刚擦亮的孤灯,静静地亮着。
温初一把新钥匙压在掌心,摸了又摸。那齿口硌着手,她却舍不得松开。
薛砚青关好后门,回来见她还站在题眼墙前。
“舍不得走?”他走上前,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。
“嗯。”温初一张开手,把掌心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递给他看。眼里映着墙上的灯光,亮晶晶的,“你说,这面墙明日会不会嫌我吵呀?要是上面挂了一堆没用的错文章,若我没管好这摊子事,柳娘子一定会在心里笑话我的。”
薛砚青没有去接那把钥匙,而是伸出手,将她张开的五指连同钥匙一起,用指节把她蜷着的手指慢慢拢好。
“我陪你一起管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温初一抬起眼眸:“可你明日还要看文章,还要抽空备考院试,哪里忙得过来?”
“忙得过来。”薛砚青道,“也陪你。”
温初一的心像是被浸进了那锅熬得浓浓的热粥里,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泡。她嘴上却不肯承认,故意转移视线,一把抓起他的袖口:“哎呀,你袖子蹭到灰了。”
她拿帕子给他擦,擦了两下才发觉两人挨得近。
薛砚青正低垂着眼眸看她,昏黄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,化作两簇幽暗的火苗。
温初一擦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“你可别这样看我。”她说,“明日金灯牌还没卖出去呢。”
薛砚青低声笑了,微微低头,在她被木刺扎过的指尖亲了一下。
温润的唇瓣触碰到指尖的瞬间,温初一浑身像过了电似的一抖,手里的钥匙差点掉下去。
他替她接住,随后,强行掰开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指,将钥匙重新塞回她的掌心,拢紧。
他喉结微动,嗓音里带着一丝诱哄的低哑:“掌柜的,收好罢。”
温初一死死攥紧那把钥匙,觉得不仅是耳朵,连脖颈都烧了起来。她硬撑着最后一点掌柜的威严,还要嘴硬:“收好了!你也收好你的手,明日要写价牌,别在这儿动手动脚的。”
薛砚青眼里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了:“好。”
檐灯晃了一下。半间铺的墙空了一日,终于等来了第一夜。
回到家里时,温初一还攥着那把新钥匙。
上了床,她先把钥匙放在枕头边的账本上,看了看,觉得不稳妥;拿起来塞到枕头底下,躺下试了试,又嫌硌脑袋;最后折腾了第三回,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了床头的小木匣上。
薛砚青洗净了手,带着一身水汽从屏风后绕出来,正巧看见她这番折腾,终于没忍住,靠在床柱上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温初一立刻回头:“笑什么?这是半间铺的钥匙,可比寻常铜片要紧多了!”
“嗯,很要紧。”薛砚青顺着她的话点头,走到床榻前。
“当然要紧!”她盘腿坐在床沿,忍不住又伸出指尖去摸那钥匙的齿口,“明日,青灯、明灯、金灯,所有的进项都要从那扇门里进来。墙上挂着的那些字,还有我的买卖,全靠它守着呢。”
薛砚青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她面前,直接单膝蹲下身,不由分说地将她白日里被木刺扎过的那只手拉了过来,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。
温初一瑟缩了一下,想往回抽手:“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别动,我看看。”
他扣住她的手腕,低头,温热的唇再次印在了那处已经看不出痕迹的浅红小点上。与铺子门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不同,这一次,他吻得很慢,甚至用鼻尖轻轻蹭了蹭。
温初一心口一颤,慌乱地看向紧闭的房门:“门闩插好了么?”
“插了。”
话音刚落,薛砚青已经站起身,顺势坐在了床沿。他抬起手,将她因为折腾而散落到脸颊侧的一缕碎发,动作轻柔地别到了耳后。
粗粝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。
在这个狭窄静谧的床榻间,白日里半间铺子那些喧嚣的人声、呛人的灰尘、摔打的木牌、沸腾的热粥……仿佛全被那道门闩死死关在了外头。此刻,温初一的世界里,只剩下掌心里钥匙的一点凉意,和眼前这个男人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灼热气息。
“今日在铺子里,你好像说过,夜里的账,夜里再算?”薛砚青看着她通红的脸颊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温初一脸一下红透:“我那是随口说的!”
“我记账了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啊?”
“温掌柜的账,一笔都不能漏。”
她被这句话堵得心软,原本抗拒的手,不知怎的,竟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“那只准算一点。”她声音小了些,“明日开铺第一日,我要早起才行。若我起晚了,娘会骂我眼睛钻钱眼里,人也钻被窝里起不来……”
薛砚青眼底的光暗了暗,喉间溢出一声轻笑,随即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。
这个吻比半间铺檐下那一下深。白日里不能碰太久的手,不能被寒逢春看出的脸红,全在夜里慢慢补回来。
温初一起先心里还记挂着那把钥匙,慌乱间,手摸索到了小匣子边,却被薛砚青一把反握住,十指交缠着,牢牢按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。
红晕从她的脸颊一路蔓延到了锁骨,她羞得浑身发烫,被他按住的手指却本能地收紧,再也没有松开。
帐子落下时,新钥匙被压在床头小匣上,齿口朝内。温初一后来困得眼睛睁不开,还伸手摸了一回。薛砚青替她把钥匙往里推了推,又把她的手握回被中。
“收好了,安心睡吧。”他贴着她的耳廓,轻声哄道。
温初一迷迷糊糊嗯了一声:“明日开门。”
“嗯,明日开门。”
薛砚青低低笑了,吻落在她发间。
“都听掌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