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间铺正式开领月牌这日,天际还泛着青灰,街巷里浸透了深秋的寒意,罗苋娘却早早把灶门给生旺了。
温初一蹲在旁边添柴,火舌一卷,烤得她鼻尖发热。她伸手去揭锅盖,被热气扑了一脸,忙往后缩。
“哎呀,差点给我烫熟了。”
罗苋娘把她往旁边一拨:“知道烫还凑这么近?没个正形。”
温初一掏出帕子擦了擦脸,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锅里:“今日可是开牌头一天。外头风这么凉,要是人家进门喝一口水,发现是冷的,肯定转头就往街西边的茶楼走,连咱家墙上的价牌都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罗苋娘嘴上嫌她,手却又添了一把柴:“那你也别乱喊。街坊还没开门呢,叫人听见,还当咱家一早煮了什么宝贝。”
温初一低头看锅。里面只滚着清水,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。
她弯了弯唇角,轻声道:“外县来的举子们赶了一夜的夜路,风餐露宿的,到了府城若能先喝上一口热乎水,心里总归能熨帖些。”
正说着,薛砚青打起青布帘从后院走了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长衫,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,修长的指骨间捏着昨夜刚写好的价牌。
青灯、明灯、金灯三行字,墨迹堪堪半干,木牌的边缘甚至还带着些新刨出来的毛刺,透着股新鲜的松木香。
温初一立刻像只闻着味儿的小猫,伸出双手:“快,给我瞧瞧。”
“小心些,墨还没全干。”薛砚青温声嘱咐,将牌子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她捧着牌跑到门口,借着稀薄的晨光照了照,又指挥道:“薛案首,劳烦你把‘青灯’这一行,再往门外头挂半寸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寒门学子脸皮薄,”温初一头头是道地分析,“他们进门,多半是不敢往贵的看,只想偷偷瞅一眼最便宜的。若是挂得太靠里,他们看不清,又不好意思开口问,站一会儿抹不开面子可就走了,那多可惜。”
宋秋娘抱着账本坐在窗下,听见这话,忙把青灯那页摊开。她一紧张,又想拿笔尖碰唇。
“秋娘,打住!”温初一回头,“可没人拿墨当早饭呢。”
宋秋娘脸一红,赶紧把笔放平:“我给忘了。”
“不打紧,今日咱们都是头一回。”温初一笑眯眯地把价牌挂到门边的木钉上,自己退下台阶看了看,偏头问,“成不成?”
薛砚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眼底漾起笑意:“成,很好。”
“你这人,连夸人都像是在学政大人面前批文章似的,四平八稳。”她嘴上挑剔,手却欢快地把固定牌子的绳结往右挪了挪,“不过我爱听,今儿你记得多说两回。”
薛砚青低头轻笑,走上前,自然地替她把最下面那只用来固定的木楔子按紧。
温有仓坐在灶边削竹签,听见这句,抬头瞧了女儿一眼。
“初一说得对。”温有仓嗓音微哑,“从前你爷爷在街口搭草棚的时候,也有个从清河县来的穷学生。背着一只破竹箱,兜里没几个铜板,夜里死活不舍得花钱住店,就在咱们草棚的屋檐下缩着坐到了天亮。你奶奶心善,端了碗热粥给他,他不要白食,硬是去后院劈了半担柴来抵。”
温初一手上的绳结一停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那后生中了秀才,衣锦还乡前,特意绕道来咱家,在灶台上留了一串铜钱当柴钱。”温有仓将削好的竹签整齐地码在竹篮里,叹道,“穷苦人家出来的读书人,骨头硬。他们要的,其实也就是一口能暖胃的热饭,和一张能挺得起腰板的脸。”
温初一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那根青布绳上,指腹在粗糙的绳结上轻轻捻了捻。
片刻后,她转身走到桌案前,拿起笔,在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上歪歪扭扭地添了八个字:抵工抵钱,先写清楚。
薛砚青看着她那笔张牙舞爪的字,没有要替她重写的意思,而是亲自拿过那块小牌,郑重其事地挂在了价牌的最下方。
温家半间铺的第一块青灯牌,卖出去得很慢。
日头渐渐升高,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外县童生。他背着一只沉甸甸的旧书箱,脚上的布鞋沾满了干涸的黄泥。他在价牌前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,一只手在洗得发白的钱袋口摸索了半天,摸紧了,又颓然地松开。
温初一在灶边盛着热水,余光瞧见他第三次抬起头看向店里,终于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:
“门外的客人,要看就进来看吧。站门口踩不坏地砖,不收你钱!”
那童生猛地一惊,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。他局促地抱紧了书箱,这才迈过门槛。
温初一瞥见,他那书箱底角磕破了一大块,用粗糙的麻绳死死绑着,绳头早已磨得起了毛边,透着股被生活磋磨过的窘迫。
他进门先是规规矩矩地朝薛砚青作了个揖,又转头朝温初一拱了拱手:“在下沈清石,清河县人。敢问小娘子,这里可是领院试月牌的地方?”
寒逢春正靠在墙角打瞌睡,闻言探出个脑袋:“清河县?那可隔着两座山呢!你几时到的?”
“昨夜到的。”沈清石垂下眼,声音干涩,“城门关了,在城门外的大槐树下歇了半宿,天亮才进来的。”
温有仓削竹签的手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温初一看着沈清石那起了一层白皮的干裂嘴唇,二话不说,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推到了桌沿:“别光站着,先喝口水暖暖。”
沈清石受宠若惊,连忙伸出双手捧住粗瓷碗。热气袅袅升腾,熏得他因为受冻而僵硬的指节微微泛红。他喝得很克制,很小心,一口滚水咽下去,喉结滚动,连带着眼眶都像是被热气熏红了。
喝完水,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灯牌那一栏上。
青灯牌,每月一两二钱。包热水、一个自读位、可看告示墙、题眼墙,外加一个寄存小木箱。
沈清石看完,手又一次摸向了干瘪的钱袋。他嘴唇嗫嚅了半天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“温娘子,这价钱……能不能,再少些?”
宋秋娘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开门第一单,若是这价格让了步,后头的人可就全得顺竿爬了。温掌柜心里门儿清,怎么可能让?
果然,温初一拿起一块描着青边的木牌,在手里抛了抛,干脆利落地拒绝:“少银子,那可不行。”
沈清石眼里的光,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。他苦笑一声,正准备背起书箱告辞。
“不过——”温初一话锋一转,“银子不能少,但可以抵工。”
她反手将桌上的一沓旧告示纸推了过去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:“你字写得如何?别跟我说‘尚可’,口说无凭,写几个字给我瞧瞧。就写清河县沈清石便好。”
沈清石愣住了。随即,他眼底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,慌忙放下碗,从破旧的书箱里翻出笔墨。
那支笔毛分了叉,他抿了抿笔尖,写得很慢。清河县三个字端正,沈字稍瘦,石字落下去却有点硬,像人咬着牙。
温初一凑近看:“这个石字倒是很有脾气。”
沈清石抬起头,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痕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将纸递给身后的薛砚青,“薛案首,能抄告示吧?”
薛砚青看一眼:“字迹清晰,筋骨尚在。慢些也无妨,清楚就好。”
温初一这才把青灯牌放到沈清石面前:“每日清晨替温家抄一遍告示。书箱寄存人多时,这算你做工,按月抵三钱银子。剩下的九钱,一次交清。行不行?”
沈清石捧着碗的手紧了紧,忙点头:“行!行的。”
“哎,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。”温初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旧沙漏,摆在桌上,
“抵工是要按时辰算的。少干一刻钟,我虽然不扣你的饭,但要在账上记你一笔。若是少干了半日,那对不住,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。”
“温娘子放心,在下绝不会躲懒逃工!”
“我也没说你会躲呀。”温初一笑眯眯地把钱匣子往外推了推,“丑话说在前头,总好过日后大家扯皮翻脸,你说是吧?”
靠在墙角的寒逢春听得直乐,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。
沈清石脸更红了,却把钱袋打开,倒出一块碎银和几串铜钱。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,数到最后,掌心只剩十来文。
温初一没盯他的手,她转过身,从灶台的大竹笼里拿起一个白胖扎实的粗粮饭团,随手搁在了他的破书箱上。
“诺,这个拿着。今日后厨手抖做多了,放凉了硬邦邦的,卖也卖不出去。”
沈清石盯着那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饭团,嘴唇抖了抖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寒逢春刚直起腰想开口,温初一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:“你看什么看?想吃自己掏钱买。”
“我连个响儿都没出呢!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寒逢春摸摸脸,很冤地坐回去。
沈清石深深作了一揖,嗓音沙哑:“多谢温娘子。”
“无碍。”温初一翻账,“这饭团先挂在你名下。哪日你帮我多抄了一张告示,我就让秋娘给你划掉一笔。”
沈清石看着她明明心软却非要装得算计的模样,忽地释然地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时,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纹路,那是常年在风霜里吃苦留下的印记,却透着股清正。
有了这第一块青灯牌打底,半间铺门口的活气才算真正慢慢热络起来。
没过多久,又来了一个脸色蜡黄、背脊有些佝偻的落第书生。他说自己夜里要在客栈替人抄账本糊口,想白天来这儿借个地方睡觉,一开口便小心翼翼地问:“温娘子,若我只在夜里来这儿坐两个时辰看书,也要按整月的价钱算么?”
温初一没急着答复,而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这书生的青衫下摆沾满了陈年墨点,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,人却还死死撑着斯文客气的仪态。
“你夜里替人抄账,白日睡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客栈老板宽厚,让我在柴房边上搭了一块门板。”
“那你夜里还敢来我这儿熬夜读书?眼睛不要了?”温初一皱着眉,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,“罢了,我给你记个夜坐。三夜起算,灯油钱另添。不过丑话说在前面,你若是坐着坐着睡死过去,我可是会让伙计叫醒你的。若是叫不醒,就把你连人带书挪到后头冷板凳上去,茶水钱照收不误。”
寒逢春立刻跳出来狂拍胸脯:“嫂夫人放心!这叫人起床的差事,我最在行!”
温初一斜了他一眼:“你悠着点,别喊得像黑白无常来叫魂似的。”
那佝偻书生听出她话里的通融,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感激的笑,痛快地摸出铜板交了钱。
……
半日忙活下来,青灯牌竟然陆陆续续卖出了十二块。
温初一站得脚底板都酸了,毫无形象地蹲在门槛边揉着小腿肚。宋秋娘抱着厚厚的簿子走过来,声音比清早开张时响亮、底气足了不少:“掌柜的,核过账了。青灯卖出十二块,寄箱位租了三个,抄告示抵工的七人,还有夜坐的一人,先交了三夜的钱。”
“好,记清楚就行。”温初一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,看到沈清石那一页时,动作停住了。她将账本递回去,“沈清石那笔饭团钱,别划。”
宋秋娘愣了一下,压低声音问:“啊?真不划呀?那饭团不是……”
“先挂在账上吧。”温初一用手背随意地蹭掉额头上的汗珠,轻声道。
宋秋娘似懂非懂地把那一页账角折了个小三角,用力点了点头。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给半间铺镀上了一层暖金。
沈清石坐在了最靠墙、也最僻静的那个自读位上。他将今早那个饭团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。一半细嚼慢咽地吃了,另一半,则用一张干净的旧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,压在了书箱的最底层。
温初一在柜台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拎着铜壶走过去,默不作声地在他手边的粗瓷碗里,又续满了一碗滚烫的热水。
沈清石开始抄录今日的第一张告示。或许是太久没有用过好墨,他落笔的第一画微微有些发抖,写到宁州府三个字时,手腕顿了顿,墨迹险些晕开。
薛砚青恰好拿着书卷从他身旁经过。他没有出声指点,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替他代笔,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替沈清石将那张有些卷边的告示纸角,平平整整地压好。
沈清石抬起头,看了这位年轻的案首一眼,眼神复杂。随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低下头,将后头的日期写得遒劲有力,掷地有声。
温有仓拄着拐杖站在内院门边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清河县出来的人,这字骨,还是硬的。”老人轻声呢喃。
温初一听见父亲的感叹,弯了弯那双澄澈的桃花眼。
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幕布,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。墙边那一排刻着“青灯”的木牌,在烛火的映照下,排成了一小列整齐的影子。
寒逢春蹲在柜台边,掰着手指头算账,有些泄气地嘟囔:“嫂夫人,青灯这档价位也太低了。咱们忙活了一整天,赚得也太慢了些,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发财啊?”
温初一不紧不慢地将桌上散落的木牌一块块理齐,叠好。
“慢就慢呗。”她挑了挑眉,“你没瞧见今日咱们铺子门口这人气有多旺吗?南巷那些抠搜的屋主们,只要长了眼睛,就知道咱们温家是真的能把各路考生招徕过来。等名声打出去,之后求着找我们合作的屋主,只多不少。”
她伸手拿起沈清石的那块牌子,指腹再次在那根磨人的青布绳上捻了捻,目光深远。
“穷人的钱确实薄,薄得像纸。可人若是争气,一朝金榜题名……”她轻笑一声,“未来,可期啊。”
薛砚青闻言,从书卷中抬起头,静静地看向她。
烛火摇曳。她正鼓着腮帮子,低头轻轻吹去木牌上沾染的一点浮灰。跳跃的灯光打在她软乎乎的腮边,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晕,而那双看向未来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,比满室的灯火还要明亮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