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月牌收官那日,宋秋娘盘账盘到手心直冒汗。
半间铺厚重的门帘一落,将外头巷子里的脚步声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。可屋里的长桌上却热闹非凡。白花花的碎银子、油光水滑的铜钱、刻着名字的饭签押金、寄箱定钱,还有屋主们交的保证钱,满满当当挤作一堆,在昏黄的灯火下,亮得简直晃人眼睛。
“嘘,都小声些。”温初一轻手轻脚地把窗缝又合严实了一点,转头说,“秋娘,青灯记一页,明灯记一页,金灯单独起一页。饭签和寄箱的账千万别混了,若是混了,我娘能把我连人带账本一块儿扔进锅里蒸了。”
罗苋娘正端汤进来,听见这句,立刻道:“我蒸你作甚?肉没二两,还白费我的柴火。”
寒逢春正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啃炊饼,闻言乐得直抖,饼渣扑簌簌地往下掉:“婶子,您这话扎心。”
“你也少掉渣。”罗苋娘把汤碗搁到他手边,“刚擦干净的地,等会儿初一又要记你账上。”
寒逢春低头看地,赶紧用鞋尖把饼渣拨到一处。
宋秋娘低着头拼命忍笑,原本因为对着这一桌子钱而紧绷的肩膀,总算松快了些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飞快地数铜钱,每十文码成一小摞,再将小摞推给温初一。温初一手指翻飞地复数一遍,薛砚青则坐在旁边,执笔核对簿子。
温有仓坐在门边的小矮凳上,拐杖横在膝头。老人家从前看女儿在街口卖热粥,看着铜钱一枚一枚落进钱罐里,心里就高兴。可今日,面对着桌上这堆成小山的银钱,他反倒不吭声了,只默默地伸出手,将门槛边那只硕大的空竹筐拖了过来,挡在桌前,遮住门外可能透进来的视线。
温初一瞧见,心里热了热:“爹,你脚疼就别动了。”
温有仓笑呵呵地压低声音:“钱多了,锅盖就得盖严实。你爷爷从前常说,热气要是往外冒得太快,锅里的粥也容易凉。”
温初一被逗笑了,顺手抓起一串数好的铜钱,豪气地拨到他手边:“那爹,您就专门替我盯着这一串。”
罗苋娘在旁边啐了一口:“行了,别拿你爹寻开心。”
谁知温有仓却一本正经地把那串铜钱死死按在手心:“盯着呢,谁也拿不走。”
……
第一遍数完,流水四十七两八钱。
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寒逢春嘴里的饼都不嚼了,瞪大了眼睛:“多少?四十七两?!”
宋秋娘手一松,笔滚到地上。她慌忙弯腰去捡,脑袋差点磕到桌腿。
温初一手里的笔也停了。她从前出摊,夜里数到几百文,能高兴得想给锅底多添一把柴。四十七两摆在眼前,像一锅汤一下滚到锅沿,眼看就要扑出来。
直到一只修长温润的手伸过来,将一支干净的笔递进她手里。
薛砚青看着她呆愣的模样,温声提醒:“别光顾着高兴,还要扣除本钱和花销。”
温初一猛地回过神来,一把接过笔,清了清嗓子:“对对对!大家先别笑,笑早了容易漏财。”
她将桌上的银钱利落地分成几堆:“黄三娘那边的屋钱得先结清;何掌柜那里的膳食钱要预支;。柳玉娘后院的清静房还得押上一笔不菲的押金。还有钱家书铺的纸墨钱、木匠雕牌子的工费……”
灯油、柴炭、租金、帮工,这些一项一项地拨开,眼看着桌上那座令人心潮澎湃的银山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。
寒逢春在旁边看得直捂心口:“怎么这钱还没在兜里捂热乎,就全得往外送啊?”
“这就叫生意。”温初一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,头也不抬,“若是只会收银子不会往外付,明日那些屋主不肯给屋子,难道让那些买了牌的考生来咱们铺子里喝西北风呀?”
罗苋娘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,十分赞同。
温初一得意地扭过头求表扬:“娘,你看我刚才盘账的样子,像不像个精明的大掌柜?”
说罢,不等罗苋娘开口,她又一头扎进账本里,开始核第二遍。
宋秋娘在一旁,将几张押金条重新整理排序。排到沈清石那张时,她的指尖停住了,抬头请示:“掌柜的,沈公子用抄告示抵工的那三钱银子,算不算进今日的流水里?”
“算名气,不算真金白银。”温初一答得通透,“他的字好,告示抄在咱们铺子外墙上,那就是活招牌,能招徕更多的人。有了这块招牌,咱们温家就能在南巷亮得更久。”
宋秋娘怔了怔,随即心领神会,低头在旁页端端正正地批注了一句:青灯抵工,今日见人气。
翻页时,她一眼瞥见更前头方有岳的那一格。劈柴、挑水、搬板凳。每一笔抵工都划得清清楚楚。那账面干净得,就像那个人一样,明明已经榜上有名、前途无量,却骨头硬得不肯白欠下温家一碗汤。
宋秋娘的手指在那页账角停顿了一息,随后轻轻将其压了回去。
温初一凑过脑袋看了一眼,打趣道:“秋娘,你这账,真是越记越有大管家的模样了。”
宋秋娘耳朵微微一红:“我就是照着掌柜的吩咐记的。”
……
一切开销扣完,再算一遍。
“净利,十二两九钱。”
这个数字虽然没有刚才那四十七两听着吓人,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,是真真切切能揣进自己怀里的分量。
温初一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,忍不住伸出指尖,轻轻戳了戳账页。
“这,才是咱们家真正的底气。”
宋秋娘小声问,似乎还不敢相信:“真赚了这么多?”
“真赚了!”温初一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,麻利地将剩下的银子分成几个小纸包,“这三两,作为退赔的备用金,绝不能动。二两留着给家里添些好米好面,明日去割二斤五花肉。再拿二两……给薛案首去书铺挑些上好的纸墨。剩下的二两,留作赶制第二批木牌的本钱。至于最后剩下的,全都锁进钱匣子里!”
听到这儿,薛砚青伸出手,将那个包着纸墨钱的银包,轻轻往回推了半寸:“不必为我拨这么多,寻常纸墨便可。”
温初一啪地一下伸出两根手指,死死按住那个银包,瞪圆了眼睛:“别动。”
薛砚青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。
“你如今可是咱们温家铺子最贵的活招牌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完,似乎觉得招牌两个字对未来的举人老爷不太尊重,又找补道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如今那么多考生眼巴巴地等着你批文章,你若是舍不得用好纸好墨,回头批得慢了,他们来找我催,我还得低声下气地替你赔笑脸呢。”
薛砚青定定地看着她,眼底漾起一丝玩味:“哦?你会替我赔笑脸?”
“我就那么随口一说。”温初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一把抓起银包塞进账匣里,小声嘟囔,“我才不赔笑,你自己写快点就是了。”
他低下头,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没有再推辞。
罗苋娘却走过来,将那包“退赔备用金”拿起来掂了掂,郑重其事道:“初一啊,这三两银子千万别省。做买卖的人,手里若是没留足退路,那是走不远的。”
“娘,我记在心上了。”温初一认真地点头。
就在这时,紧闭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。
温初一反应极快,反手合上钱匣。罗苋娘顺势将一个大汤碗往前一推,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桌上的银包。就连刚才还没骨头的寒逢春,也瞬间站得笔直,装成一尊极其正经的门神。
门帘掀开,顾衡站在屋檐下,夜风吹动他的锦袍。顾惟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文章,另一只手拎着个食盒。
“温娘子,我来还食盒。”顾衡似笑非笑地开口,“顺路打听一句,你们温家这第二批月牌,打算何时放出来?”
温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门边,皮笑肉不笑:“顾公子这路,顺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顾衡目光扫过屋里众人紧绷的姿态,轻笑道:“温家今日生意红火,这会儿街口都在议论呢。”
“哦?街口都说什么了?”
“说小温掌柜好手段,一日就赚进了半箱银子。”
罗苋娘在后头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温初一面不改色心不跳,甚至还翻了个白眼:“半箱?他们怎么不说我赚了一辆马车呢?顾公子,你若是连街口那些长舌妇的话都信,明日你再来买牌,我可得给你涨价了。”
顾衡笑意更深:“原来这价钱,还未曾涨过。”
“顾惟已经买过了,自然涨不到他头上。”温初一懒得同他打太极,转头看向顾惟,声音温和下来,“小公子,今晚的夜食吃得还惯么?”
顾惟慌忙点头:“那盅鸡丝粥炖得很烂,极好。只是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顿住了,有些局促地看了顾衡一眼。
温初一索性将门帘掀得更高些:“只是什么?你花的是八两银子的金灯牌,有什么不妥尽管说,你不说,我怎么吩咐后厨改?”
顾惟这才小声道:“就是……能不能劳烦后厨,明日少放些姜丝?我体热,吃了身上容易发汗,夜里反倒睡不踏实了。”
温初一立刻回头:“秋娘,记在账上:顾惟公子的鸡丝粥,少姜。千万别记成顾家少姜,要记他本人的名字,免得后厨送混了。”
顾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他从小生活在大族,规矩森严,还是头一次有人将他这么细微的小毛病,听得如此认真又记得如此郑重。
顾衡站在一旁,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温初一的肩膀,试图往那张账桌上扫去。
温初一察觉到了,毫不客气地往前挪了一大步,像只护食的母鸡,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顾公子,虽说咱们有交情,但随便看别家的账本,可不合规矩。”
“温娘子防我,怎么跟防贼似的?”顾衡无奈苦笑。
“好奇心重的人,最容易偷学走我家的发财法子。”温初一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食盒,“你这么聪明,可比寻常的贼难防多了。”
顾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却也守规矩地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了台阶下:“温娘子这句话,顾某记下了。”
“别记。”温初一赶紧打断,“记了也不许偷偷用。”
等顾衡带着顾惟离开,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后,罗苋娘这才长舒一口气,将那个大汤碗挪开:“这个顾家公子,那双眼睛长得太精了,什么都想看透。”
温初一赞同地点点头,一把抱起沉甸甸的钱匣子:“所以,这钱匣子绝不能放在明面上,得换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。”
寒逢春一听要藏宝,立刻来了精神:“换哪儿?嫂夫人你说,我帮你刨坑!”
“你给我出去。”温初一横了他一眼,“这事若是叫你这大喇叭知道了,不出明早,整条南巷的狗都能知道我家钱埋在哪儿了。”
夜深人静,温初一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钱匣,走在前头。薛砚青提着一盏防风灯跟在她身后,替她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。
一进卧房,她做贼似的关好门,先把钱匣塞进床底下。想了想,觉得不保险,又吭哧吭哧地拖出来,最后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口半旧的米缸,小心翼翼地把钱匣塞到了米缸后头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。
薛砚青将灯笼搁在桌上,走到她身边蹲下。借着微弱的光,他伸手,指腹轻轻擦去她因为乱钻而蹭在脸颊上的一抹灰尘。
温初一仰起头看他,一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,亮得根本藏不住笑意。
“薛砚青,我们真的有钱了。”她压着嗓子,语气里满是雀跃。
“嗯。”他声音低柔沉稳,“都是你一点一点赚来的。”
温初一被他夸得心口一阵滚烫,嘴上却还要算得清清楚楚:“这里头也有你那八两银子的案首钱呢,别想把功劳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。”
“那八两银子,早就心甘情愿跟着你跑了。”
“谁叫你当时自己非要塞给我的。”她忍不住笑出声,身子一歪,脑袋险些撞在坚硬的米缸壁上。
薛砚青眼疾手快,一把将手掌垫在她的额头前。手背撞在米缸上,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一声。
温初一笑得更厉害了,身子直打颤:“你瞧,这人一有了银子,连破米缸都敢欺负我了。”
“那是你眼里只顾着看钱匣子,没看路。”
“我怎么没看?我刚才明明也看你了。”她顺嘴反驳了一句,话音刚落,突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暧昧,连忙低下头,假装去推那个钱匣,“我的意思是,你这么大个人杵在钱匣旁边,挡我的路了。”
薛砚青没有拆穿她那点拙劣的掩饰,只是顺势伸出长臂,帮她把钱匣往夹缝的最深处推了推。
两人都蹲在米缸边,逼仄的空间里,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肩膀。隔壁灶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温隔着墙透过来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米松香。
温初一脸上的灰不仅没擦干净,反而被他刚才那一下蹭得更花了。薛砚青无奈地叹了口气,从怀里抽出那方干净的素帕,动作极慢、极轻地替她一点点擦拭。
温初一被他那专注得近乎描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烫。为了掩饰那震耳欲聋的心跳,她只能没话找话,继续念叨她那本生意经:“今日咱们净落了十二两九钱。就算扣掉给你买纸墨的那二两,也还有十两九钱呢。”
“嗯。”他动作没停。
“以后若是每日都能有这样的进项,我很快就能攒够钱,买一口更大、更厚的铁锅了。”
“嗯,还可以买几盏更亮的油灯,免得你看账本伤眼睛。”他顺着她的话说。
“还能……”温初一脑子一抽,脱口而出,“还能换一张结实点、不那么晃的床!”
话一出口,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,脸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薛砚青手里擦拭的动作,顿住了。
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温初一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,慌乱地抬起双手就去捂他的眼睛:“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!快忘了!”
薛砚青没有躲。他任由她温热的手心捂住自己的双眼,却反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,将其拉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压抑着嗓音里的沙哑,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听见温掌柜精打细算,十分会过日子。”
他答得一本正经,可那双深邃眼底翻涌的情绪,却一点都不正经。
温初一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一阵阵发软,却偏要死鸭子嘴硬地瞪他:“会过日子怎么了?那破床晃起来吱呀吱呀的,太吵人了。”
薛砚青的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垂上,唇角深深压了压,声音更哑了:“嗯,夫人说得对。明日就去挑,要买张最不晃的。”
温初一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夫人叫得浑身一酥,彻底说不出话了。她只觉得方才盘账盘到发酸的指尖,此刻又热烈地烧了起来。
薛砚青低下头,极为虔诚地,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。
那触感像是一把羽毛扫过心尖。温初一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,心跳彻底乱了套。她慌忙把手抽回来,转过身,将钱匣往米缸后头又死命推了推,欲盖弥彰地嚷嚷:“你……再这样动手动脚的,我等会儿连给钱匣上锁的事儿都要忘了!”
薛砚青低声笑了,从袖中摸出那把黄铜小锁,递到她手里。
温初一接过锁,手抖得厉害。锁第一回,锁扣没对准。锁第二回,钥匙又卡在了半道上。她越急越乱,偏偏薛砚青就半蹲在她身侧,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拢在阴影里,那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颈窝处。
她转头:“你还是先离我远些吧。”
薛砚青配合地往后退了半寸。
“再远些。”
他又退了半寸。
温初一瞪圆了眼睛:“你这加起来有一寸吗?这也叫远?”
薛砚青无奈地摊开手:“米缸边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,我退无可退了。”
温初一刚想说,那你站起来去旁边。可话到嘴边,却直直撞进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。那里面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,还有一簇撩拨起来的火苗。那火不急躁,却真实得烫人,就像隔壁灶膛里被灰烬掩盖的炭火,一旦触碰,便能燎原。
温初一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薛砚青叹息了一声,温厚的手掌覆上她还在发抖的手背。他没有抢过钥匙,而是就着她的手,稍稍用力一转。
咔哒一声脆响,钱匣终于稳稳地锁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的声音近在咫尺。
温初一却没有立刻松那口气。她愣愣地看着那只锁好的钱匣,又转头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。那一瞬间,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胀又饱满的甜意。
今日在那张长桌上,所有的银子都是吵吵嚷嚷、伴着外人的算计和打量进了温家的账。可直到这一刻,在这方狭窄安静的米缸旁,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这艰难又充满希望的日子,不再是她一个小姑娘咬着牙在往前死拽。
她身后,有了座靠山。
温初一伸出手,指尖微微发颤地,轻轻扯住了薛砚青月白色的袖口。
“薛砚青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他垂眸看她,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“我方才说床晃是认真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是在唇齿间含混着,“等咱们手里的闲钱再多一点,真得买一张好的。”
薛砚青的眸光猛地一震,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。
温初一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,这一次,她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,而是咬着下唇,极其小声地补充了半句:“也是为了……”
后头那几个羞人的字眼,她实在没脸说出口,索性恼怒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:“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!”
薛砚青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“我懂。”
他压着嗓子吐出的这两个字,比方才那个落在掌心的吻,更让她心慌意乱。温初一察觉到危险,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他的眼睛,却被他反手扣住了双手手腕,压在了米缸粗糙的边缘。
他没有立刻吻下来,只是用那种深沉而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她。像是在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点头,又像是在用目光,将白日里那些喧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脑海里剥离。
温初一被他看得浑身发软,偏偏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今日赚了钱,”她闭上眼睛,睫毛轻颤,“可以先还你一点利钱。”
薛砚青眼底最后那点引以为傲的克制,被这句轻软的话彻底击得粉碎。
“好。”
他吐出这个字的同时,宽大温热的手掌已经牢牢托住了她的后腰。将她抱起时,温初一的脚尖不小心碰到了米缸。她像只受惊的鸟儿,慌乱地低头去看地上的钱匣:“哎呀!别撞坏了”
话未说完,薛砚青已经低头,将她剩下的话悉数封在了唇齿间。他吻住她时,唇角还带着一抹笑意。
这个吻起初很慢,带着安抚的意味,像是生怕惊扰了她今夜难得的主动。直到温初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襟,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贴近了几分,他的呼吸才彻底沉了下去,吻也变得霸道而深入。
床榻上的青色帐幔如水波般落下。
在视线被完全遮挡前,温初一最后看了一眼米缸旁。那只沉甸甸的钱匣安安稳稳地藏在阴影里,黄铜锁扣朝内,静默无声,像是个极其懂事的守财奴,知道今夜这屋里,不该再有别的响动。
灯影隔着薄薄的帐纱摇曳,灶间最后一点余温,在夜色中缓缓散开。
薛砚青细碎的吻落在她绯红的眼尾,顺着鼻梁,再次寻到她柔软的唇。温初一羞得想往里躲,刚往床内侧挪了半寸,又忍不住红着脸,伸出手臂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。
“你……轻些。”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,却还不忘维持着掌柜的威严,“我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对账呢,若是……若是手酸了打算盘不利索,我可是要扣你账的!”
薛砚青低低地闷笑了一声,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畔,哑声应道:“好,由你扣。”
温初一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,过了半晌,才在齿缝间,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…
这一夜的缠绵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真真切切地过日子。
她有时被逼得急了,羞耻得想去咬自己的嘴唇,薛砚青便会立刻停下动作,耐着性子温柔地哄她松口。可有时,她被他哄得浑身酥软、毫无招架之力时,又会气急败坏地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。
那张半旧的木床,果然吱呀吱呀地响了大半宿。
夜深后,屋子里的热水,到底还是重新添过了一回。
次日清晨。
外头天刚蒙蒙亮,罗苋娘已经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寒逢春起来泡米了。
温初一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锦被从肩头滑落。后腰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酸软感,但这轻微的酸痛,让她瞬间回忆起昨夜在那张摇晃的木床上发生的一切。
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,下意识的第一反应,就是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铜钥匙。
薛砚青早已穿戴整齐,一身清爽的月白长衫。他正坐在桌前,将那本厚厚的账簿合上,听见动静,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过来。
“放心,钱匣子还在米缸后头,没长腿跑掉。”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。
温初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,随后瞪圆了眼睛掩饰心虚:“我没问钱匣子。”
薛砚青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:“嗯,是我自己身为温家的账房,主动想向掌柜的交账。”
她脸更红了,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完,这才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今日要是还能赚这么多,先把买新床的钱给我留出来。”
薛砚青接过茶盏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温初一立刻像只鸵鸟一样,拉起被子把自己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:“你不许笑!”
他果然没笑出声。
他只是转过身,重新翻开桌上的账本,提笔,在今日预留开销的旁页,端端正正、极其郑重地记下了留买床银四个大字。
趁着墨色未干,温初一躲在被窝里,又羞又甜,伸出脚丫隔着被子,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后腰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