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去了南书房五夜,夭夭已经渐渐习惯了康熙批折子时的沉默。那种沉默并不压抑,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、令人安心的节奏感,像是江河日夜奔流,不需要言语的喧哗来证明自身的力量。
康熙批折子的习惯很独特:朱笔在手,一目十行,好的画圈,不妥的画叉,遇到要紧的便搁下笔细细思量。夭夭在旁边磨墨,安静得像一株无声绽放的花树。偶尔康熙抬眼看她,她便微微颔首,继续专注手中的墨锭。
那缕龙气日复一日地浸润着她的经脉,修复着她受损的声带。夭夭能感觉到喉咙里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正在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润的、仿佛被春水洗过的通透。也许再过不久,她就能开口说话了。
今夜,康熙批折子的速度格外慢。他手里拿着的一本密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"啪"的一声合上,扔在了案角。
夭夭的余光扫过那本密折的封面,上面压着"兵部密呈"四个字,封口处还有索额图的私印。她心中一动,墨锭在砚台里轻轻转了一圈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康熙忽然开口:"过来。"
夭夭放下墨锭,走到龙案前,垂手侍立。康熙指了指那本密折,语气有些烦躁:"认得字么?"
夭夭点头。康熙将密折翻开,指着一处被朱笔圈出来的段落:"念给朕听。"
夭夭愣了愣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示意自己还不能开口。康熙这才想起她是哑的,自嘲地笑了一声:"朕忘了。"他揉了揉眉心,将那本密折推到夭夭面前,"你看,看完了,把想法写下来给朕。"
夭夭低头看去。那是索额图从西北递回的密报,上面用暗语写着准噶尔部近期在科布多一带频繁调动兵马,军粮消耗激增,似有异动。密报末尾,索额图附了一句:军前粮草仅足三月,若战事起,恐难持久。
夭夭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前世虽然不是历史专家,却也知道准噶尔之乱是康熙朝最棘手的外患之一。而军粮短缺,意味着前线的清军一旦被拖入持久战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拿起笔,略作沉吟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前线缺粮,为何不从近处调运?
康熙看了一眼:"近处?西北苦寒,哪来的余粮?"
夭夭又写:臣妾在赫舍里府时曾读到一本杂记,说西域有种作物名'土豆',耐寒耐旱,沙地亦能生长,产量极高于麦粟。若能在前线试种,或许可解军粮之急。"
康熙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。"土豆?"他念着这个陌生的词,"何处有此种?"
夭夭写道:番邦传入,臣妾幼时在府中藏书阁见过图谱,记得甚详。若陛下准允,臣妾可将种植之法默写出来。
康熙沉默了。夭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带着审视和探究。一个赫舍里家的旁支孤女,在府中藏书阁里见过番邦作物的图谱——这个说辞,疑点太多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说:"写来给朕看看。"
夭夭返回自己的小几旁,铺开纸,提笔就写。她写得很慢,因为要伪装成"回忆"而非"全知",每一行都要斟酌措辞,甚至故意留几处"记不清"的空白。她写了整整三页,从土豆的选种、浸种、切块、播种,到田间管理、追肥、收获、储藏,事无巨细,娓娓道来。
等她写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,才发现康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,正低头看着她写的内容。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,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。
夭夭没有回头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一寸寸移动,认真而专注。
"你上过学堂?"康熙问。
夭夭摇头,写:府中祖父开明,允女孩儿随堂听讲,臣妾便听了一些。
"你祖父是谁?"
夭夭的手顿了一下,在纸上写:赫舍里·善保,曾任工部员外郎,已于三年前病故。
康熙没有再问。他知道赫舍里家这个旁支,在索额图如日中天的势力网中,善保这一支早就没落了。一个没了父亲、祖父去世的孤女,被充入宫中做宫女,这在清朝的后宫里并不罕见。可她写的这些农策,却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孩儿能接触到的。
他没有戳破,只是将夭夭写的那三页纸仔细叠好,收进了袖中。"你先回去歇着。"他说,语气平淡,但夭夭能感觉到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波澜——他信了,或者至少,愿意先试一试。
夭夭屈膝行礼,退出了南书房。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康熙对李德全说:"传索额图的密折,明日早朝后再议。"李德全应了一声,匆匆去了。
夭夭站在乾清宫外的台阶上,夜风拂面,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。她抬头看向夜空,天边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,像一片银色的桃叶。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:
【任务'获得康熙帝主动询问你身世的契机'进度:50%。宿主农策已引起目标深度兴趣。龙气浓度持续攀升:7%。】
夭夭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赌对了。康熙是一个务实的帝王,比起追究一个宫女的来历,他更在意那三页纸上所写的、可能改变前线战局的东西。
她裹紧了衣襟,快步往毓秀宫走去。身后,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凝视着整个天下的眼睛。
毓秀宫门口,夭夭刚迈上台阶,就看见苏麻喇姑正站在廊下等她。老嬷嬷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,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"回来了?"苏麻喇姑问。
夭夭点头。
苏麻喇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了夭夭的手腕。她号了号脉,这次没有再露出疑惑的表情,而是长长地"哦"了一声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"丫头,"苏麻喇姑松开她的手,将羊角灯递到她手中,"你身子里的那些东西,老奴看不透。但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的人多了,不寻常的人也有几个。你且记住一句话:在这宫里,莫要太过出挑。风头太盛,招的是雨。"
夭夭心中一凛,连忙点头。苏麻喇姑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慢慢走进了夜色中。她佝偻的背影在宫灯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棵已经老去却依然挺立的松树。
夭夭提着灯回到自己的小屋。推开门的瞬间,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、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血腥气。她的心猛地一沉,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月光下,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,布面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夭夭打开布袋,里面是一撮带血的羽毛——青爪的羽毛。
夭夭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青爪的羽毛沾血出现在她的窗台上,这绝不是偶然。
是谁?佟佳氏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还是说,有人已经注意到了青爪与她之间的联系,想用这只鹰来警告她?
夭夭将布袋紧紧攥在手心。她闭上眼,将一缕灵力探入虚空,尝试着呼唤青爪。片刻后,一丝微弱的回应从乾清宫的方向传来——青爪没事,但似乎被关在了某个笼子里,无法脱身。
夭夭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她将布袋收入怀中,走到桌前,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她写的是:七日,够了。
然后她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盘膝坐下,将全部心神沉入修炼。灵力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,像桃树的汁液在春日里苏醒、奔涌。窗外,那几株老桃树的花苞似乎又膨大了一些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。
风雨欲来,她需要在这之前,长出足够坚实的根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