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夭夭如常到南书房磨墨。康熙今日的心情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不少,批折子的速度也快了许多。他偶尔抬起头来看夭夭一眼,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。
"你前日写的那份土豆种植法,朕让索额图派人去了天津卫的番商行栈打听,果然寻到了几袋种子。"康熙放下朱笔,看着夭夭,"你说得不错,那种东西确实耐旱耐寒,在沙地里也能活。"
夭夭垂下眼帘,做出谦逊的样子。她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——康熙果然去验证了。只要验证结果对得上,他对她的信任就会加深一层。
"朕让索额图在密折里附了一封手谕,命军前就地试种。"康熙顿了顿,"若此事当真能解军粮之困,你有大功。"
夭夭摇头,拿笔写:臣妾不敢居功,只是恰巧读到而已。
康熙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那笑容稍纵即逝,像是春日湖面上掠过的一缕微风,却让夭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"过来。"康熙忽然说。
夭夭放下墨锭,走到龙案前。康熙指了指案侧一个空着的小杌子——那是他平时放茶盏的地方。"坐那儿。"
夭夭愣住了。南书房是康熙处理天下政务的核心之地,除了几位大学士和近臣,旁人连门槛都不得入。而她,一个身份低微的哑巴宫女,竟被他允许坐在龙案侧边?
她迟疑了一瞬,还是顺从地坐了下去。小杌子很矮,她坐上去后,只比龙案高出半个头,抬眼就能看见康熙的侧脸。烛光映在他的轮廓上,勾勒出英挺的眉骨和下颌线。
康熙没有看她,只是将一叠需要誊抄的奏折推到她面前:"把这些抄一份,字迹要工整。"
夭夭接过奏折,提笔就抄。她抄得专注而认真,笔下的字迹端正清秀,却又不失力度。康熙偶尔侧目看她的抄录成果,目光在她的笔锋上游移片刻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夭夭抄着抄着,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困意袭来,眼前发黑,手臂也微微发软。她咬了咬舌尖,强迫自己清醒——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,连续多日的灵力消耗和近乎彻夜的磨墨,已经逼近了她的极限。
康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抬眼看过来。夭夭连忙低头,加快了抄写的速度,但那阵困意却越来越浓,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落下一个墨点。
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她握笔的手背。夭夭浑身一颤,那股炽烈的龙气顺着他的手心直接灌入她的经脉,像一道暖流冲刷过干涸的河道。她眼前瞬间清明起来,身体里的虚弱感也消退了大半。
"累了就去歇着。"康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,"不必硬撑。"
夭夭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离得太近了,她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,那是连日批折子留下的倦意。他明明比她还累,却让她去歇着。
夭夭摇头,抽回手,继续抄写。康熙没有阻止她,只是在她重新开始写字时,将龙案上的一盏热茶推到了她手边。
夭夭看着那盏茶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是温热的参茶,不知是李德全什么时候备下的。
又抄了小半个时辰,夭夭终于将那一叠奏折全部誊抄完毕。她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。康熙接过她抄好的折子,一页页翻看,末了点了点头:"字写得好,比朕的大学士们看着顺眼。"
夭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康熙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夭夭一愣,低头看去,只见他正看着她手腕内侧一道淡淡的红痕——那是她前几日夜里修炼灵力时,因操之过急而留下的淤痕,尚未完全褪去。
"怎么弄的?"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夭夭心中一慌,连忙抽回手,写道:抄经时不小心碰的,不碍事。
康熙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很深,像是要穿透她的掩饰看到底下的真相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从龙案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药膏,放在她手边:"拿去用,每日涂两次。"
夭夭接过药膏,指尖触到瓷瓶冰凉的表面,心里却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意。她用力点头,将药瓶贴身收好。
那一夜,夭夭直到四更天才回到毓秀宫。她坐在床边,借着月光看着手心里那瓶药膏。瓷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"御"字,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。她拧开瓶盖,挖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腕的红痕上,一阵清凉的薄荷气息随之散开,迅速缓解了那处隐约的疼痛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,脑中却全是今晚的画面。康熙推茶给她的那个动作,握她手腕时那双深邃的眼睛,还有那句"不必硬撑"——明明只是寻常的关心,却让她这颗来自异世的心,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夭夭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"康熙……"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她前世活了二十多年,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、在这样一个时空里,与一位名垂青史的帝王产生交集。她来这深宫,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、修复神魂、然后离开。可为什么,她开始贪恋起那些微小的温暖了呢?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扑翅声。夭夭猛地坐起身,推开窗。月光下,一只海东青正落在窗台上——是青爪!
青爪的爪子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,链子末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。它的羽毛微微凌乱,显然费了不少力气才挣脱笼子逃出来。看见夭夭,它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,扑进她怀里,用喙轻轻蹭着她的脸颊。
夭夭紧紧抱住它,心有余悸。有人把青爪关了起来,但青爪自己挣脱了。这意味着,那个在暗处盯着她的人,已经知道了青爪与她之间的联系。
她摸着青爪的羽毛,目光沉了下来。她需要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,获得更牢固的庇护。而那个庇护,只能来自康熙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药膏覆盖的红痕,忽然轻轻笑了。
七日之期还未到,但她已经找到了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