夭夭回到毓秀宫时天已大亮。她将那行字的枯叶碎片埋进了桃树下，然后回到屋中盘膝打坐，用灵力梳理经脉。昨夜的问答耗了她不少精神，但龙气的反哺也让她的身体比初入宫时强了许多。
她没有等太久。辰时刚过，南书房的小太监就来传话，说皇上下了早朝，请她过去。
夭夭换了身干净衣裳，跟着太监穿过宫道。从乾清门到南书房的路上，她看见几个大臣正三三两两地从文华殿的方向走出来，面色都不太好看。为首的那个穿着石青色补服、戴着珊瑚顶戴花翎的，正是索额图。
索额图看见夭夭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带着惊讶和审视，但很快便移开了，快步走向宫门方向。夭夭心中一动——康熙果然在早朝上提了那本笔记的事。
南书房里，康熙已经换了便服，坐在龙案后喝着一碗莲子羹。见夭夭进来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——那个小杌子还在老位置放着，仿佛已经成了她的专属座位。
"坐。"康熙说。
夭夭依言坐下。康熙放下碗，看着她，开门见山："今日早朝，朕把你那本笔记的内容大致说了。索额图说他没有在赫舍里府的藏书阁里见过那些书，明珠质疑这是否是有人故意递进宫来的。"
夭夭的心跳微微加速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拿起笔，写道：那都是臣妾幼时读的杂书，后来府中败落，藏书散失，无从查证了。
康熙看了她写的字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朕知道你有秘密。"
夭夭的手顿住了。
"你一个深闺女子，能写出那样的东西，绝对不是普通杂书能教出来的。"康熙的语气平静而笃定，"朕不想追究你的来历。朕只问你一句话——你写的那些，当真能在西北种出来？"
夭夭抬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试探和怀疑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帝王的务实。他要的不是一个"解释清楚来历"的宫女，而是一个"能替他解决军粮之困"的人。
夭夭用力点头，写道：臣妾愿以性命担保。
康熙看了她许久，最后轻轻"嗯"了一声。"朕会让索额图在天津卫寻你写的那几样种子，送到前线去试种。你若说的是真的，朕不会亏待你。你若说的是假的……"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确。
夭夭垂首，心中却无比清明。她写的那些，全都是经过现代农业验证的成熟技术，只要种植的方法对、时机对，就不可能失败。她赌的是康熙愿意给她这个"试一试"的机会。
果然，康熙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："从今日起，你就在这南书房里写东西。朕让李德全给你备一套文房四宝，缺什么直接跟他说。"
夭夭屈膝谢恩。她退到侧边的小几旁，发现那里果然已经摆好了一张新案桌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，甚至还有一盏温着的参茶。李德全亲自过来给她研墨，笑得满脸褶子："姑娘好福气，皇上可从来没让谁在这南书房里长坐过。"
夭夭笑了笑，低头摊开纸卷，正式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农策。她按照"粮食""经济作物""肥料""工具"四个大类，将脑中储存的知识一条条写出来。每写一条，都附上简明的原理说明和步骤图解。她写得极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几乎没有停顿。
康熙批了一会儿折子，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夭夭正专注地写着，浑然不觉，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，垂在纸面上。她随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，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。烛光映在她脸上，将她专注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暖光。
康熙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
一整个下午，南书房里寂静无声。康熙批折子，夭夭写农策，偶尔两人因为某个技术细节简短交流——康熙问，夭夭写——默契得像一对共同耕作多年的老农。
到了傍晚，李德全进来掌灯时，夭夭已经写了厚厚一叠。她放下笔，揉了揉酸涩的手腕，抬头看见康熙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眉宇间的疲惫淡了几分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夭夭轻手轻脚地收拾好纸笔，准备起身告退。康熙却忽然开口："今日索额图来问朕，说你是我赫舍里家的人，为何在宫里当宫女。"
夭夭一愣，停下脚步。
康熙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："朕说你身子弱，在太后宫里养病。"
夭夭明白了。康熙在替她遮掩。他不追究她的来历，反而在索额图面前替她圆了谎。这意味着，他不仅信了她的农策，还愿意护她这个人。
夭夭转过身，正正经经地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。她没有写字，只是抬起脸看着康熙，那双清亮的眼眸里盛着千言万语。
康熙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别过脸去。"行了，回去歇着吧。明日再来。"
夭夭起身，退出了南书房。她走在回毓秀宫的路上，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宫道两旁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。
但当她推开毓秀宫的院门时，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院子里站着一排人，为首的正是佟佳氏。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桃红色旗装，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，满脸笑意地看着夭夭，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"哟，这不是咱们赫舍里家的才女吗？"佟佳氏款款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夭夭，"本宫听说，你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了。南书房都让你随便进了，好大的面子。"
夭夭站在原地，低下头，做出恭敬的样子。她不能说话，也不想和佟佳氏正面冲突。
佟佳氏见她沉默，笑意更深了。她走到夭夭面前，伸手捻起她一缕发丝，像在把玩一件货物。"本宫今日来，是给妹妹带个话。苏麻喇姑嬷嬷让本宫转告你，明日一早去她那儿，她有几本《女诫》要教你读。"
"妹妹"二字咬得极重，带着讥诮和刻意的亲热。夭夭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乖顺地点头。她当然知道苏麻喇姑不可能让佟佳氏来传话，这不过是佟佳氏找的由头罢了。
果然，佟佳氏松开她的发丝，压低声音说："妹妹如今得宠，本宫替你高兴。不过嘛……"她环顾了一圈毓秀宫破败的院子，"这地方太寒酸了，配不上妹妹的身份。本宫会替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，让妹妹挪个好去处。"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。那队宫女太监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，院门"吱呀"一声关上。夭夭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，看着那几株老桃树的花苞，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春天的气味。
是血腥气。她循着气味走到墙角，低头一看，花坛边沿的石缝里塞着一张揉皱的纸团。夭夭捡起纸团展开，上面写着一行扭曲的字：
"三日后，慎言。"
和那片枯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夭夭将纸团攥在手心。她抬起头，望向乾清宫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璀璨，康熙大概还在批折子。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。佟佳氏今日来，绝不是为了说几句酸话。她是来踩点的，来确认毓秀宫的地形，以及夭夭每日进出宫的时间。
三日后。慎言。
夭夭将纸团一点一点撕碎，扔进花坛的泥土里。她没有回屋，而是走到那几株老桃树下，盘膝坐下，将双手贴在粗粝的树根上。灵力从她掌心涌入泥土，顺着树根蔓延开来，像春水浸润干涸的河床。
那些桃树的花苞在灵力的催动下微微颤了颤，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。夭夭闭上眼，在心中默默地说：来吧，我倒要看看，三日后，是谁慎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