夭夭怀孕满三个月时,孕吐终于渐渐缓和下来。她能吃下东西了,脸色也开始恢复红润。康熙每日下朝依旧来毓秀宫批折子,东暖阁里那张软榻已经成了夭夭的固定位置,她躺在上面看书、整理农策、偶尔睡个午觉,康熙就在旁边批折子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那里,便又低头继续。
这一日午后,夭夭正躺在软榻上翻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忽然觉得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像小鱼吐泡泡般的颤动。她猛地坐起来,手覆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屏住呼吸。
又来了。那颤动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像是两颗小小的种子在土壤深处轻轻伸展根须。
夭夭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她知道那是胎动——腹中两个孩子正在成长,正在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告诉她:"我们在这里。"
康熙正低头批一本户部的折子,忽然听见夭夭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他:"陛下……"
康熙扔了折子就跑到软榻边:"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"
夭夭摇头,一把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的小腹上:"您摸摸……他们在动。"
康熙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起初什么也没感觉到。他屏着呼吸,一动不敢动,像个傻子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手。片刻后,一阵极其微弱的、如同蝴蝶振翅般的颤动从掌心下传来,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康熙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瞳孔猛地放大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夭夭看见他眼眶迅速泛红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,然后他忽然低头,将脸埋进她肩窝里,闷声说了一句:"朕感觉到了。"
夭夭伸手环住他的肩,柔声说:"他们还小,等再过几个月,会踢得更厉害呢。"
康熙抬起头,眼角有极淡的水光,但他很快就眨了两下眼掩饰过去,清了清嗓子:"朕让御膳房做些好的来,你最近吃得少,不能亏了孩子。"他起身就要往外走,却被夭夭拉住了袖子。
"陛下,"夭夭仰着脸看他,"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。"
康熙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她。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映在她微微泛着光泽的脸上,她的眼眸清澈而柔软,像两汪盛着桃花的春水。康熙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认真地想。
"若是皇子,"他说,"叫弘昭。光明永昭,像你这院里的桃花,年年岁岁都在春天里亮着。"
夭夭点头,眼中闪着泪光:"那公主呢?"
康熙想了想:"宁安。宁静安康,朕只盼她一辈子平平安安,不用像她母亲那样劳心费力。"
夭夭听了,忍不住笑出来:"臣妾哪里劳心费力了?"
康熙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不像话:"你劳心费力的事多了。种桃树、写农策、酿酒、养鹰、替朕操心天下……朕有时候觉得,你一个人顶了大半个朝堂。"
夭夭被他夸得耳根发热,伸手推了他一把:"陛下别打趣臣妾了,快去批折子吧。"
康熙笑着回到书案前坐下,继续批折子。但夭夭注意到,他批一本折子的时间比平日长了许多,时不时就要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在那里,确认她肚子里那两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安静地成长。
傍晚时分,宜妃带着一大包补品来探望。她进门看见夭夭躺在软榻上、康熙坐在旁边批折子的场景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夸张地捂住眼睛:"哎呀臣妾什么都没看见!陛下恕罪!臣妾这就走!"
康熙头也没抬:"既然来了就坐吧,陪她说说话。"
宜妃这才笑嘻嘻地凑到夭夭面前,把带来的补品一样样往外掏——燕窝、阿胶、红枣、枸杞,堆了小半张桌子。"这都是本宫让人从宫外带的好东西,"宜妃拍着胸脯说,"你放心吃,本宫亲自验过的,没毒。"
夭夭心中感动,拉住宜妃的手:"谢谢娘娘记挂。"
宜妃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眼中满是艳羡和欢喜。"双胎呢,这得多大的福气。"她转头看向康熙,"陛下,臣妾能摸一下吗?"
康熙点头。宜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隔着衣料轻轻碰了一下夭夭的小腹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品。"天哪,"她低声惊叹,"这里头有两个小人在长呢!"
夭夭被她逗笑了:"娘娘喜欢孩子,自己生一个便是。"
宜妃摆摆手:"臣妾这性子,还是算了。生个孩子出来跟臣妾一样咋咋呼呼的,宫里不得乱套?"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红,"不过能看到你生,本宫心里高兴。"
夭夭握了握宜妃的手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知道宜妃多年来一直无所出,表面上大大咧咧毫不在乎,心里终究是有些遗憾的。
送走宜妃后,康熙放下朱笔,走到夭夭身边坐下。他拿起桌上宜妃留下的那包阿胶看了看,又放回去,忽然说:"朕打算把后宫的事多分一些给宜妃管。"
夭夭转头看他:"陛下是想……"
"朕想让你省些心。"康熙伸手,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,"你如今怀了双胎,不宜操劳。宜妃虽然粗枝大叶,但心地赤诚,朕信她。"
夭夭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康熙是在为她铺路——让宜妃分担后宫事务,既能减轻她的压力,也能让宜妃在后宫站稳脚跟。他在不动声色地替她搭建一个安全的后盾。
"臣妾替宜妃娘娘谢过陛下。"夭夭轻声说。
康熙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将手掌停留在她的小腹上,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的、属于两个新生命的脉动。窗外晚霞如火,将整个毓秀宫染成了暖金色。
夭夭靠在康熙肩头,看着窗外那一树树盛开的桃花,忽然轻声说:"陛下,您说明年春天,臣妾能抱着他们两个坐在桃树下看花吗?"
康熙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:"能。朕让人在毓秀宫再多栽几株桃树,等他们长大了,满院子都是花。"
夭夭闭上眼,弯起嘴角。她伸手覆在康熙的手背上,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轻轻护着那腹中两个正在生长的小生命。窗外桃花簌簌而落,像是春风在替他们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诺言。
但夭夭心里清楚,前方的路不会一直这样平静。佟佳氏虽然被禁足,却从未死心;准噶尔的前线战事还在胶着;而她腹中这两个孩子,从他们存在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卷入了这深宫里最危险的漩涡之中。
她握紧了康熙的手,在心中轻声说:不管来什么,我都不会让你们有事。
夜风拂过,桃树的枝条轻轻敲打着窗棂,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