夭夭花了十日筹备学堂。她让人将毓秀宫东厢房收拾出来，摆上十张小书案，每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手抄的《自然启蒙图册》。墙上挂了四幅她亲手画的大图——一幅星图、一幅四季草木图、一幅农事节气图、一幅山海异兽图。那些图画得并不精致，却有一种独特的灵气，画上的星星仿佛在隐约闪光，草木的叶片似乎带着润泽的露意。
那是她注入灵力描画的笔触。
康熙来看过一眼后，说"比翰林院的画师强"，然后让人从内务府抬了一架天文仪来，摆在教室正中央。夭夭看着那架黄铜铸造、刻度精密的仪器，觉得这个男人对她的支持，每次都比她想要的更多。
开课前三日，夭夭让李德全拟了一份名录，送各宫询问：可有皇子皇女愿来毓秀宫听桃妃讲自然之学？
回应比她预想的要热烈。除了弘昭宁安太小还不能上课之外，有七位年龄在五到九岁之间的皇子皇女表示愿意来。其中竟有良贵人的八阿哥——那孩子才五岁，怯生生的，良贵人亲自牵着他来毓秀宫看过一回环境，确认"没有危险"才放下心。
夭夭蹲在八阿哥面前，笑着对他说："你叫什么名字？"
八阿哥攥着母亲的衣角，小声说："胤禩。"
夭夭伸手，在他小手里放了一片桃花瓣："那胤禩明日来听课好不好？先生给你看星星。"
八阿哥低头看着掌心的桃花瓣，抬头时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好奇的光。他点了点头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："好。"
开课那日清晨，夭夭早早起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，头发只簪了那枚桃花簪，全无妃位的珠翠堆砌，倒像个寻常的女先生。她站在东厢房门口，看着七个小萝卜头陆续被嬷嬷们送进来，一个个坐在小书案后，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，有的紧张地绞着手指，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翻起了《自然启蒙图册》。
夭夭走进教室时，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，齐刷刷地看着她。夭夭没有摆架子，她在讲台后坐下，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桃枝——那是她特意准备的"教鞭"。
"今日第一课，"夭夭说，声音清润温和，"我们不读书，也不写字。先生带你们看一样东西。"
她走到教室中央那架天文仪前，调整了几个旋钮，将镜筒对准窗外尚还亮着的那弯残月。然后她让七个小萝卜头依次凑到镜筒前看——第一个孩子"哇"地叫了一声，第二个孩子瞪大了眼睛，第三个孩子拍着手说"月亮上有坑！"。
夭夭等所有孩子都看完，才回到讲台后，用那根桃枝轻轻敲了敲桌面："谁来说说，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？"
七张小嘴叽叽喳喳地抢着回答。夭夭听着那些稚嫩的、充满想象力的回答，桃枝在手中轻轻转动，嘴角始终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。她知道，这一课或许在他们未来的科举中毫无用处，但它会在这些孩子们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——一颗关于"好奇"和"探索"的种子。
康熙是中途溜进来的。夭夭正讲到"四季轮转是因地球绕着太阳转"，抬头一看，最后一排不知何时多坐了一个人。康熙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，没有戴朝冠，看起来跟寻常的富家公子差不多。他坐在最后一排的小书案后——那书案对他来说太矮了，他不得不把腿伸到走道里，姿势颇有些局促。
七个小萝卜头看见皇上突然出现了，一个个坐得笔直，连呼吸都轻了。夭夭忍着笑，继续讲课，只是声音里多了一分明朗的温度。康熙坐在最后一排，起初还端着身子，听了一会儿便渐渐放松下来，手肘撑在书案上，托着腮看着夭夭。她手里那根桃枝随着她的讲解在空中画出流畅的弧线，在晨光的映照下，桃枝表面泛着细润的光泽。
讲到"为什么冬天冷夏天热"时，夭夭用桃枝点了点星图上黄道的轨迹，说："因为咱们站着的这块大地是斜着转的，夏天的时候，太阳照咱们的时间长、角度直，所以热；冬天反过来，太阳照的时间短、角度斜，所以冷。"
八阿哥举手问："先生，那斜着转的时候，为什么我们不会掉下去？"
夭夭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，用桃枝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："问得好。因为大地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我们都吸住了，叫地心引力。这个等你再大些，先生详细讲给你听。"
八阿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坐下时眼中那种亮光却比刚才更盛了。
半个时辰的课很快就结束了。小萝卜头们被各自的嬷嬷领走，走时纷纷回头喊"先生明日见"，那稚嫩的喊声在毓秀宫的院子里回荡。夭夭站在门口一一道别，桃枝还握在手中，晨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，将她整个人衬得清雅脱俗。
康熙从最后一排起身，走到她身边。教室里空无一人，只有满室未散的童声余韵。他伸手接过她手中那根桃枝，看了看，又还给她："你这根教鞭，明日朕让人给你换一根好的。"
夭夭摇头："臣妾就爱用这个。这是咱们院里桃树上折的，沾着咱们院子的灵气。"
康熙看着她，忽然说了一句："你方才讲课的样子，真好看。"
夭夭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耳根发烫，伸手要推他，却被他顺势揽进了怀里。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，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，在他们脚边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。
"朕以后每日都来旁听。"康熙低头在她耳边说。
夭夭在他怀里闷声笑："陛下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的话，臣妾可要用桃枝打手心了。"
康熙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，像是春风拂过了满墙的图画、黄铜的天文仪、和七张空荡荡的小书案。
窗外的桃树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一群孩子在窃窃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