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周那日,毓秀宫正殿里摆了长桌,铺了大红的绒毯,十二样物件按着规矩排列得整整齐齐。弘昭和宁安穿了崭新的小衣裳——弘昭是大红团龙纹的锦袍,宁安是桃粉绣蝶的襕裙,两人被奶娘放在长桌的一头,并排坐着,像两个被摆上案头的年画娃娃。
殿中坐满了人:太后坐在主位侧首,康熙和夭夭坐在正中,宜妃、容妃、良贵人等嫔妃分坐两旁,苏麻喇姑因病未来,但夭夭命人将抓周的过程一一记下,回头讲给她听。
李德全清了清嗓子,高声宣读了抓周仪式的规矩。殿中众人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长桌那头两个小人儿身上。
弘昭先动了。他看了看面前琳琅满目的物件,毫不犹豫地朝右前方爬了过去。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小身影,看见他伸手抓起了——夭夭那本手抄的《自然启蒙图册》。
弘昭翻开书页,虽然字迹看不懂,但他指着上面夭夭画的桃树插图"啊啊"叫了两声,然后抬头朝夭夭的方向咧嘴笑。夭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康熙握住了她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弘昭抓着书翻了两页,又转身看了看其他的物件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抓起了旁边那面微型玉玺——康熙特意准备的那枚只有巴掌大的和田玉玺。他一手书一手玉玺,咧嘴笑着,口水顺着手臂淌下来,滴在红绒毯上。
"一手书本一手江山。"太后笑着开口,"好兆头。"
康熙看着儿子,目光柔和而复杂,嘴角弯着一个又骄傲又感慨的弧度。
轮到宁安了。小公主比弘昭沉着许多,她没有急着往前爬,而是先端坐在原地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将长桌上的所有物件审视了一遍。那目光冷静得不像个刚满周岁的孩子。
然后她动了。她手脚并用地爬过那段红绒毯,动作不急不缓,到最后她才停下来——面前正是康熙那枚微型的和田玉玺。宁安伸出小手,将玉玺抱进怀里,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砚台,想了想,也伸手抓住了砚台的边缘。
于是她一手玉玺、一手砚台,安静地坐在那里,低头端详手中的两样东西,表情专注得像个正在批阅奏章的小皇帝。满殿的人都看愣了。宜妃率先笑出声来:"这孩子,将来怕不是个女状元?"
夭夭也笑了,转头看向康熙。康熙正看着宁安发愣,他显然没预料到女儿会抓玉玺和砚台,那表情既惊喜又无措,像是不知该拿这个冷静过头的小丫头怎么办才好。
抓周仪式结束后,夭夭将抓周的过程详详细细写在一张纸上,让李德全送去给苏麻喇姑。老嬷嬷的回话当日下午就传回来了——她让人带了一句话:"贵妃娘娘的孩子,果然都是好的。老奴放心了。"
夭夭听到那句传话时,正抱着宁安在桃林里散步。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,轻声说:"嬷嬷放心,臣妾会好好带他们长大。"
夜色降临时,夭夭坐在灯下翻看今日抓周留下的记录。弘昭抓书和玉玺的照片她用简笔画描了下来,宁安抓玉玺和砚台的样子她也画了。她打算将来等两个孩子长大了,把这张画拿给他们看,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曾经在一岁的时候就选了你们要走的路。
康熙推门进来时,夭夭正对着那张画发呆。他走到她身后,弯腰从后面环住她的肩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"在想什么?"他问。
夭夭靠进他怀里,将那张画举起来给他看:"臣妾在想,弘昭将来若是真的做了皇帝,他会是个怎样的帝王。宁安若是读书做学问,又会是个怎样的女子。"
康熙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画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"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有你这个娘亲,总不会差。朕只盼他们平安、顺遂、能做自己想做的人。"
夭夭偏过头看着他,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的愿望比她想象中要朴素得多——他不盼儿子功盖千秋,不盼女儿母仪天下,他只盼他们"能做自己想做的人"。
"陛下,"夭夭说,"臣妾替弘昭宁安谢谢您。"
康熙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:"朕也替他们谢谢他们的额娘。"
两人在灯下安静地靠了一会儿,窗外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弘昭宁安在隔壁屋里睡得很沉,呼吸声隔着板壁隐约可闻。夭夭闭上眼,将这一刻的安宁深深烙进心底。
然而她并不知道,在这座桃林之外,紫禁城幽深的宫巷里,有几道不属于这座皇宫的身影正在暗处潜行。他们带着淬了毒的刀刃和一份来自远方的、尚未泯灭的仇恨,正将目光一寸一寸地投向毓秀宫的方向——那里有灯火、有孩童、有这座王朝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。
在暗影吞没最后一线天光之前,一只夜枭无声地从琉璃瓦上掠起,径直朝着毓秀宫的方向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