夭夭的眼泪混着血淌下来。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颊,想说"娘没事",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康熙冲了进来。他看见的第一个画面,是夭夭跪坐在地上,满脸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孩子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的鼻血还在流,染红了衣襟和弘昭的小衣裳,但她抱着孩子的姿势没有一分一毫的松动。
康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将夭夭和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。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,紧得夭夭几乎喘不过气,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"臣妾……没事。"夭夭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,"吓懵了而已。"
康熙没有回答。夭夭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她后颈上——那是泪。这个男人在千军万马面前不曾眨过眼,在朝堂上被群臣围攻时也不曾动过容,此刻却抱着她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肩膀耸动得像个孩子。
"桃夭,"康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,"朕差点没了你。"
夭夭抬起沾满血的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:"臣妾在呢。臣妾答应过你,会一直在。"
这时,弘昭终于憋不住大哭起来。那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满室的压抑和沉重,康熙从夭夭怀里接过儿子,又一手揽住女儿,将三个他最在乎的人全部拢在怀中。他低头看了看弘昭哭得通红的小脸,又看了看宁安那双安静的琥珀色眼睛,最后目光落回夭夭沾满血污却依旧在微笑的脸上。
"传太医。"康熙哑声对身后的李德全说。他的手臂依然紧紧搂着夭夭和两个孩子,没有松开分毫。夜风从洞开的殿门涌入,吹散了满地血腥气和残余的桃花香。毓秀宫外的桃林在风中哗哗作响,像一群在黑暗中鼓掌的卫士。
夭夭昏迷了整整一日。太医说是惊吓过度,需要静养。康熙守在她床前一天一夜,没有合眼。弘昭宁安被奶娘抱到了隔壁屋里,两个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那一整天都格外安静,连向来爱哭的弘昭都只是偶尔哼哼两声,便又沉沉睡去。
夭夭醒来时,已是第二日黄昏。她睁开眼,看见康熙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,胡子拉碴、眼圈青黑,整个人憔悴得像换了个人。
"陛下……"夭夭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康熙听见她的声音,猛地回过神来。他将粥碗放到一旁,俯身握住她的手,那双手冰凉冰凉的,指节因为一整夜没松过而有些僵硬。"你醒了?"他的声音哑得比她还厉害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夭夭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疼得厉害,伸手去摸他的脸:"陛下守了多久?"
康熙握住她摸他脸的手,吻了吻她的指尖,闷声道:"没多久。"
李德全在旁边小声拆台:"回娘娘,皇上一整夜没合眼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御膳房送的午膳晚膳都原样撤回去了。"
夭夭看着康熙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和泛红的眼眶,眼眶也跟着湿了。她用力握紧他的手:"臣妾没事了,陛下快去歇一歇。"
康熙摇头:"朕不累。"他顿了顿,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,"你昏过去的时候,朕才叫累。"
夭夭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又酸又软,正要开口说什么,弘昭的哭声从隔壁屋传了过来,紧接着宁安也跟着哼哼起来。康熙立刻站起来:"朕去哄。"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夭夭还没来得及拦住他,他已经出了门。
片刻后,隔壁屋传来康熙低沉的哼唱声和弘昭渐渐收住的哭声。夭夭靠在床头听着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——灵力已经恢复了一些,但远不如从前充沛。系统提示在她脑中响起:【宿主灵力严重透支,神魂修复进度回退至8%。建议:持续汲取龙气温养经脉,三个月内避免高强度灵力使用。】
夭夭看完,将手掌轻轻放在心口。她付出了代价,但弘昭宁安平安无事,所有宫人也都安好。值了。
两日后,康熙下旨:桃妃赫舍里氏,护嗣有功、临危不惧,特晋封为桃贵妃,赐金册金宝,位同副后,协理六宫事务。
这道旨意传到冷宫时,佟佳氏正坐在墙角啃一块干硬的馒头。她听着看守太监压低声音的禀报,手里的馒头慢慢放了下来。太监说完了,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,退了出去。
佟佳氏独自坐在冷宫昏暗的屋中。她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石柱前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柱面。石柱上还残留着她上一次失控时留下的旧痕——那次是听到夭夭被晋为桃妃的消息。
她靠在石柱上,慢慢地滑坐下来。窗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模样——年轻、美丽、满心以为这座皇宫会是她的舞台。她想起康熙最初对她曾有过的几分温柔,想起那些无眠的夜里她对着铜镜一遍遍描画妆容,却始终等不到他多看一眼的目光。
她什么都有了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佟佳氏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。她转身,最后一次整理了自己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裙,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头撞向了那根冰冷的石柱。
"砰"的一声闷响。血花溅上了斑驳的墙面。
看守太监听到动静冲进来时,佟佳氏已经倒在了石柱下。她的侧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嘴角却弯着一个奇怪的弧度——像是解脱,又像是一句终于说出口的、无人听见的"我累了"。
消息传到毓秀宫时,夭夭正坐在桃林里晒太阳。李德全亲自来禀报,说佟常在在冷宫自尽了,按皇上的口谕,以常在礼葬,不降不贬。
夭夭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一片刚从枝头摘下的桃叶,叶脉清晰如网,带着秋日特有的边缘泛黄。她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石桌上,说了一句:"厚葬吧。她的首饰,不必充公,随她去了。"
李德全躬身退下。夭夭独自坐在竹亭里,秋风吹过桃林,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有几片落在她膝头。她伸手拂去,忽然觉得这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,都像这些叶子——被风裹挟着飘向不可知的去处,有的落在花坛里成了肥料,有的落在青石板上被人踩碎,有的幸运地落在某个人的掌心,被轻轻护住。
她把自己没有护住的那些叶子,合进了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