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一场大雪,将毓秀宫的桃林裹成了一片银白。夭夭推开东暖阁的窗时,冷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,让她清醒地吸了一口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南北相对的两张案桌——康熙正坐在北面那张大案后批折子,她也坐回南面那张小案后,翻开一本从山东送来的农事日志。
两人之间的矮屏风已经撤了。夭夭说隔着一道屏风说话还得绕来绕去,不如直接敞着。康熙便让人把屏风搬走,从那以后两人抬头就能看见彼此。夭夭写累了抬眼,看见康熙皱着眉批一本刑部的折子;康熙批倦了抬头,看见夭夭正咬着笔杆想一个农事问题。目光相遇时不用说什么,各自心里的那点烦躁就都淡了。
这日午后,康熙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起身走到夭夭案前。夭夭正在看一份直隶府送来的冬麦生长报告,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旬的麦苗高度、土壤湿度、霜冻情况。她在旁边做了批注,用朱笔圈出了几处需要追肥的地块。
康熙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朱笔。夭夭一愣抬头,康熙已经拿着笔走到自己案前,提笔在一本户部的折子上写了一行朱批:"冬麦追肥事宜,准桃贵妃所议。"然后回头看她:"你的批注比朕的还细,朕照抄了。"
夭夭忍不住笑:"陛下这是偷懒。"
康熙走回来把朱笔还给她,顺手从她案上拿起那本冬麦生长报告翻了翻,说:"朕不是偷懒,是看了你的批注觉得没什么可改的,便照准了。你若愿意,以后这些农事相关的折子,你批了红直接送户部便是。"
夭夭握着那支还带着康熙余温的朱笔,低头看了看案上堆积的各地农事折子——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、甘肃,厚厚的几摞,全是关于新作物推广进展的汇报。她想了想,认真点了点头:"那臣妾便试试。若有拿不准的,再请陛下定夺。"
从那一日起,毓秀宫东暖阁真正成了紫禁城里的第二个"南书房"。各地送上来的农事、水利、田赋相关折子,先送到夭夭案前。她逐一审阅,写下批注和朱批,然后转呈康熙过目。康熙几乎全盘照准,偶尔添一两句补充意见,便算是终审了。
宜妃对这一变化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:"桃贵妃把那些折子接过去了,本宫总算不用替她管那些看不懂的田亩账册了。"她管后宫庶务倒是越来越顺手,从采买到人事安排,从节庆摆宴到各宫纠纷调解,宜妃的爽利性子做这些事如鱼得水。夭夭每旬和她对一次账,每次对账都发现宜妃记得比她自己还记得细,便放心地将协理六宫之权更重地往宜妃那边倾斜了一些。
容妃那边也渐渐上了手。她每隔半月送来一份"西域农事简讯",将娘家那边传来的西北诸镇的气候、土壤、作物试种情况整理成册。容妃的字迹格外工整,每一份简讯都附了简笔地图,标注了各处的试种面积和收成。夭夭看着那些简讯,觉得容妃简直是个天生的情报官,只不过她收集的不是军情,是麦子和土豆的长势。
腊月中旬的一天,夭夭收到容妃送来的一份特别的简讯。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——"伊犁河谷今冬雪量异常,较常年增多三成。据当地老农言,大雪之年往往后年春汛早至,需防融雪型水患。"
夭夭拿着那段话看了很久,然后提笔在自己农政新编的附录里加了一笔:"西北雪量异常之年,需提前疏通河道、加固堤坝,以防春汛。"
她写完抬头时,看见康熙正站在窗边看她。窗外的大雪不知何时又大了,密密匝匝地落下来,将桃林的枝干覆成一根根银条。康熙的目光从窗外的雪移到她脸上,忽然说了一句:"朕觉得,你比那些朝堂上的大学士有用得多。"
夭夭放下笔:"陛下这话要是让大学士们听见了,怕是要参臣妾一本。"
康熙走过来,弯腰看了一眼她刚加的批注:"让他们参。朕护着你。"
夭夭被他这种"朕就是理"的坦然逗笑了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:"陛下别站着了,坐着看雪吧。"康熙便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满桃林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雪光映在两人的侧脸上,暖阁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夭夭靠进康熙肩头,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龙气包裹着她,暖融融的,像一件看不见的斗篷。
她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说:"陛下,臣妾想在后院那片空地再种几棵果树。桃树春天开花好看,但秋天没有果子给孩子们摘。"
康熙侧头看她:"你想种什么?"
"枣树、柿子树。枣子补血,柿子甜,弘昭宁安长大了能爬上去摘。"夭夭说着说着自己笑了,"臣妾是不是想得太远了?他们才一岁多呢。"
康熙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:"不远。朕让人去买苗,明春就种上。等他们十岁的时候,正好吃上自己院里的枣子。"
夭夭靠在他肩头,没有接话,只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握进掌心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绵密的白色和暖阁里这盏迟迟不灭的灯。
夭夭看着那些落雪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个春夜——也是这样的夜,毓秀宫院墙外的风比现在还冷,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下抄经,嗓子哑得像砂纸,脑子里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。
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,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间暖阁里,握着一个帝王的手指,看一场属于"家"的雪。
夭夭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二。她自己快忘了这件事——这些日子忙着审折子、写附录、和容妃宜妃对账,连弘昭宁安开始学扶墙走路都没顾上仔细看。直到生辰前一日,宜妃带着十几个宫女浩浩荡荡地冲进毓秀宫,把她案上堆的折子全挪到了旁边矮几上,又往桌上摆了七八盘糕点果子,才让夭夭想起来:"哦,好像明日是我生日。"
宜妃叉腰站在她面前:"什么叫'好像明日'?本宫半月前就开始张罗了!娘娘你也是,整日就知道看那些破折子,连自己的生辰都能忘!"
夭夭被她说得理亏,乖乖把手里的朱笔放下,由着宜妃安排。宜妃把夭夭拉到铜镜前坐下,亲自给她梳了一个高高的旗头,又从自己发髻上拔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簪在她头上,端详了一番,满意地点头:"好看。明日生辰宴就这么打扮,别写什么农策了。"
夭夭看着铜镜里自己被宜妃折腾出来的样子,忍不住笑:"臣妾这样,看着像年画上的福娃。"
宜妃拍了她肩膀一下:"什么福娃,你可是桃贵妃!明日让所有人都看看,什么叫正经的母仪天下。"
夭夭笑笑没反驳,心里却记挂着明日还有一批山东的冬麦报告等着批——她决定早起先处理完再赴宴。
生辰那日清晨,夭夭果然天不亮就起了。她披着外袍坐在案前将那份冬麦报告审完,批了朱红,才去梳洗换衣。宜妃给她准备的吉服是一件藕荷色绣金色桃枝的锦袍,领口和袖口镶了白狐皮,衬得她面色温润如玉。夭夭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这一身确实好看,便没有换成寻常衣裳。
宴设在毓秀宫正殿,来的人不多——太后、宜妃、容妃、良贵人,还有学堂里的几个年长的皇子皇女。弘昭和宁安被奶娘抱在旁边,两个小家伙穿着新做的小棉袍,弘昭是大红的,宁安是鹅黄的,像两个会动的福袋。弘昭已经能扶着人站了,坐在奶娘膝上使劲往外挣,伸手够桌上的糕点碟子。宁安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,手里翻着夭夭给她画的那本小画册,看到桃树那页时抬头朝夭夭笑了一下。
夭夭被女儿那个笑击中,差点当场离席去抱她。康熙按住了她的手,低声说:"宴还没开,坐了。"
夭夭只好坐回去,心却已经飘到了女儿那边。康熙见她坐立不安的样子,对奶娘使了个眼色,奶娘便将宁安抱到了夭夭身边。夭夭立刻把女儿揽进怀里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。宁安被她亲得眯了眯眼,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,像是说"娘亲乖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