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昭宁安满周岁前几日，毓秀宫里便忙开了。夭夭亲自拟了抓周要摆的十二样物件清单：书、笔、算盘、玉玺、弓箭、铜钱、尺子、剪刀、糖果、木槌、印泥、针线。她又悄悄添了两样——自己手抄的《自然启蒙图册》和一卷《农政新编》的草稿。这两样没有写在清单上，是夭夭自己的私心。
抓周那日是个晴冬，阳光薄薄地铺在雪地上，折射出一片晃眼的银白。毓秀宫正殿里烧了地龙，暖融融的，长桌上铺了大红的绒毯，十二样物件在毯子上依次排开，每一样都擦得锃亮。弘昭和宁安被奶娘抱来放在长桌一头，两个小家伙并排坐着，弘昭左顾右盼，宁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了蝴蝶的新鞋。
太后坐在主位侧首，康熙和夭夭坐在正中，宜妃、容妃、良贵人在两侧落座，连素来深居简出的几位嫔妃也来了。学堂里的孩子们被特许在门口围观，八阿哥胤禩踮着脚往里看，手里攥着夭夭课上说过的"看抓周要安静"的叮嘱，硬是一声没出。
李德全站在长桌旁，清了清嗓子："抓周仪式开始。弘昭皇子先请。"
弘昭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物件，歪了歪头。他的目光扫过玉玺、弓箭、木槌，最后落在了那本《自然启蒙图册》上——夭夭亲手抄的版本，封面上画着一枝桃枝，用的是她惯用的那种带着浅淡桃花香的墨。弘昭大概认出了那股气味，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，一把将那本图册抱进了怀里。
他翻开书页，指着里面夭夭画的桃树插图"啊啊"叫了两声，抬头朝夭夭的方向咧嘴笑。夭夭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她握紧了康熙的手，康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，示意她稳住。
弘昭抱着书翻了翻，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物件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——抓起了旁边那枚微型的和田玉玺。他一手书一手玉玺，憨憨地笑着，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，在红绒毯上洇开一小团湿痕。
太后率先笑了："一手书本一手江山，好兆头。"
康熙看着儿子，嘴角弯着，目光柔和而复杂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夭夭，低声说："朕的儿子，像他额娘。"
轮到宁安了。小公主比弘昭沉稳得多，她端坐在原地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将长桌上的所有物件审视了一遍。那目光冷静得不像个刚满周岁的孩子。然后她动了——手脚并用地爬过那段红绒毯，速度不快不慢，目标明确。她在玉玺前停了下来，伸出小手将那枚玉玺抱进怀里，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砚台，想了想，也伸手抓住了砚台的边缘。
于是她一手玉玺一手砚台，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低头端详手中的两样东西，表情专注得像个小书童在研墨。满殿的人静了一瞬，然后宜妃率先拍手笑起来："这小丫头，怕不是将来要当女状元的！"
夭夭看着女儿那副沉着的样子，心里又暖又酸。她忽然想起宁安出生那一夜——那个小小的、睁着琥珀色眼睛看她的孩子，如今已经能自己选择未来的路了。
抓周仪式结束后，夭夭独自走到后院桃林。冬日的桃林一片萧瑟，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摇晃。她站在一棵桃树前，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皮，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，堵在喉咙里，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——一个哑巴宫女，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半夜在毓秀宫的破屋里冻得睡不着。那时候她哪能想到，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，身后有丈夫、有儿女、有一整片她亲手养活的桃林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夭夭站在光秃秃的桃树下，用手背去擦，却越擦越多。她索性蹲下身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，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康熙走过来，在她身边蹲下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伸手慢慢拍着她的后背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力道轻缓而耐心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。
"哭完了？"过了一会儿，康熙问。
夭夭抬起头，眼眶红肿，鼻尖通红，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，自己也觉得矛盾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康熙用拇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"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哭。"夭夭吸着鼻子说，"就是……觉得太满了。心口装得太满了，满到溢出来了。"
康熙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"明年春天，朕带你去江南看桃花。"
夭夭愣了一下："又去？"
"去。"康熙的语气笃定，"每年都去。你什么时候想去了，朕就带你去。不是看桃花，是看你看桃花的样子。"
夭夭的鼻子又酸了。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，闷声说了句"陛下耍赖"，康熙低低地笑了一声，双臂收紧，将她在冬日的寒风中拢得更紧了一些。
桃林的枝干在头顶无声地伸展着，等待着春天。而夭夭在康熙的怀里，只觉得这一刻的暖意，比任何春日的桃花都要真实。
抓周宴后次日清晨，夭夭是被弘昭的哭声吵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去看，发现弘昭趴在小床上正哭得满脸通红，大概是做了一个噩梦。夭夭把他抱起来哄了哄，小家伙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又睡了过去，小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衣领不放。夭夭没法再睡，便抱着弘昭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宁安在小床的另一侧安静地翻了个身，蹬了蹬被子，又沉沉睡去。夭夭低头看着怀中弘昭熟睡的小脸—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呼吸带着奶香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从这一刻起，才真正懂得了"母亲"这两个字的重量。
弘昭出生后她忙于农策和学堂，虽然日日抱着他、喂他、哄他，但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——那是任务、是责任、是"要做的事"。可此刻，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，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，听着窗外麻雀啄雪的声响，她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。
她不是一个"异世穿越者在做任务"。她就是弘昭和宁安的娘亲。而已。
夭夭低头，将脸贴在了弘昭柔软的发顶上，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孩子的气味干净而温暖，混着被褥上皂角的清香和一点奶渍的甜。她闭了一会儿眼，再睁开时发现窗台上蹲着青爪，正歪着头看她，像是也在看这个清晨的、不一样的她。
康熙不知何时醒了。他披着外袍从里间走出来，看见夭夭抱着弘昭坐在窗边，晨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他没有走过去打扰，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。直到弘昭在夭夭怀里动了动、发出含混的梦呓，康熙才轻声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"一夜没睡好？"康熙问。
夭夭摇头："睡了一会儿。弘昭做噩梦哭醒了。"
康熙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弘昭的后脑勺。小家伙在睡梦中蹭了蹭阿玛的手指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夭夭看着这个画面，忽然想起昨夜在桃林里康熙说的话——"明年春天带你去江南"。
"陛下，"她轻声开口，"臣妾昨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
康熙侧头看她："什么？"
"臣妾来宫里这么久，一直在忙着做各种事——写书、种树、教孩子、协理后宫。臣妾觉得，做这些事是'该做的'。但昨天夜里抱着弘昭的时候，臣妾才发现，臣妾不用做什么'该做的事'。臣妾做这些事，是因为臣妾想做，是因为臣妾已经在这里了，已经成了他们的娘亲。"
康熙没有说话，只是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，指尖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。
"朕知道。"他说，"朕早就知道了。你刚入宫时，朕就觉得你不像是在'活命'，你像是在……'回来'。像是在找一个你已经来过的地方。"
夭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，比昨夜更凶，止都止不住。她把脸埋进康熙的肩头，声音闷在布料里："陛下别说了，再说臣妾又要哭了。"
康熙低低笑了一声，将她连同弘昭一起拥进怀里："哭吧。朕的衣裳耐湿。"
夭夭真的又哭了一会儿，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弘昭被她颤动的肩膀晃醒了，睁开迷糊的眼睛看了看娘亲的脸，见娘亲在哭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伸出小手去拍她的脸，嘴里"啊啊"地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说"不哭不哭"。
夭夭被儿子这个动作逗得破涕为笑，低头亲了他一口："娘亲不哭了。娘亲就是太高兴了。"
弘昭听不懂，但他看见娘亲笑了，便也跟着咧嘴笑起来，口水蹭了夭夭一脸。旁边小床上的宁安被这一家子的动静吵醒了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，茫然地看着抱成一团的父母和弟弟，然后伸出小手，朝他们"嗯嗯"地伸了过去。
康熙一手把宁安也捞过来，一家四口挤在晨光里。夭夭左手抱着弘昭右手揽着宁安，康熙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，将他们三个拢在一起。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，无声地落在桃林的枝干上，一层一层地覆着。
夭夭靠在康熙怀里，听着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，觉得自己这一世无论还要走多少路，只要此刻能永远留在心里，她就不亏。
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轻声响起：【宿主神魂修复度：9.8%。功德值：持续攀升。本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：93%。提示：下一阶段将出现关键剧情节点——重要人物离世。】
夭夭看着那条提示，心里微微沉了一下。但她没有多想，只是将怀中的弘昭搂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